第8章 周家
发布:2026-06-29 19:33 字数:3445 作者:灯下说书人
傍晚。
夕阳从西边压过来,把整个城中村染成一片橙红色。
巷子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混着下水道那股酸腐的气息。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林渊骑着车,载着沈清雪,从巷子口钻出来。
她坐在后座,手扶着货架,没有碰他的腰。
从昨晚那场对话之后,两个人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不是尴尬。
是那种——
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不想打破什么的沉默。
“到了。”
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饭馆叫\"老周家常菜\",招牌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但看着挺亲切。门口摆着三张折叠桌,几个人坐在那儿喝啤酒、吃花生米,吵吵嚷嚷的。
\"吃什么?\"林渊问。
“随便。”
“那我点。”
他走进饭馆,点了两个菜——一份酸辣土豆丝,一份宫保鸡丁,两碗米饭。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笑呵呵地说\"好嘞\",颠着勺去炒了。
沈清雪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街道对面。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一个方向。
\"怎么了?\"林渊在她旁边坐下。
\"那边。\"她下巴朝街道尽头扬了扬,“有辆车。”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道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很干净,很亮,跟这条破旧的街道格格不入。
车窗是关着的。
看不清里面。
“什么人?”
\"不知道。\"沈清雪站起来,“但不是来找我们的。”
她走到街道另一边,蹲在墙角,点了根烟。
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袅袅的,被晚风吹散了。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蹲在那儿的样子,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
警觉。
随时准备扑。
菜端上来了。
土豆丝是酸的,宫保鸡丁是甜的,花生米炸得有点糊。
林渊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三分钟扒完一碗饭。
沈清雪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米粒。
“你不饿?”
“不太饿。”
“你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那碗面。”
“够了。”
林渊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了,但嘴唇还是有点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
练武的人常年不出汗的那种白。
“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还疼吗?”
“不疼。”
“骗人。”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人?”
\"你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林渊说,“左边的伤还没好全。”
沈清雪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很轻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那种抖。
\"你这人,\"她说,“眼睛挺尖。”
\"送外卖练出来的。\"林渊说,“客人拿餐的时候手抖不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清雪没有说话。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回去。\"她说,“今晚不安全。”
林渊也跟着站起来。
他掏出钱,递给老板。
老板笑呵呵地接过去,说\"下次再来啊慢走慢走\"。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旧伤口。
巷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照着两边的墙,墙上全是小广告,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虫子。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清雪突然停下来。
“林渊。”
“嗯?”
“你听到什么了吗?”
林渊侧耳听了一下。
巷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没有虫叫。
没有狗叫。
连风都没有。
“没有。”
\"那就对了。\"沈清雪说,“太安静了。”
她的手摸向腰后。
水果刀还在。
“跟紧我。”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林渊跟在她后面,眼睛扫着四周。
墙壁。电线杆。小广告。垃圾桶。
还有——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
三十多岁,长相普通,站在那儿,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但他的眼神不普通。
那双眼睛盯着沈清雪,像盯着一个猎物。
“雪姐。”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好久不见。”
沈清雪的脚步停下了。
“马超。”
\"还记得我啊。\"那人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马超耸了耸肩,“老马让我来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他说——”
马超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说让你回去。”
\"回去?\"沈清雪冷笑了一声,“回哪儿去?”
\"回暗榜。\"马超说,“他原谅你了。”
“原谅我?”
\"嗯。\"马超说,“你背叛组织的事,他不追究了。只要你回来,他还是把你当自己人。”
沈清雪没有说话。
她的手,紧紧攥着刀柄。
\"我还有别的话要带。\"马超往前走了一步,“老马说,你不回来也行。但你要想清楚——”
“你不回来,林海的儿子怎么办?”
林渊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马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
像在看一只蝼蚁。
\"林海的儿子。\"马超说,“林渊,对吧?”
“你爸十二年前杀了暗榜六位长老,然后跑了。”
“暗榜找了他十二年,没找到。”
“现在他儿子出现了。”
“你猜——”
他往前走了一步。
“暗榜会怎么对你?”
空气凝固了。
林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敲鼓。
他爸——杀了暗榜六位长老?
十二年前?
\"你胡说什么。\"沈清雪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胡说?\"马超笑了,“雪姐,你当暗榜的人都是傻子?”
“林海的事,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十二年前,林海背叛暗榜,杀死六位长老,然后消失。”
“暗榜发了十二年的追杀令,悬赏一个亿,到现在都没撤。”
“而你——”
他看了沈清雪一眼。
“你跟林海的儿子混在一起。”
“你觉得暗榜会怎么想?”
沈清雪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马超摊了摊手,“我只是来传话的。”
“老马说,让你们三天之内做决定。”
“要么沈清雪回暗榜,接受处分。”
“要么——”
他看了一眼林渊。
“林渊去见他爸。”
林渊的脑子\"嗡\"的一声。
“见我爸?”
\"对。\"马超说,“暗榜知道林海在哪儿。但他们找不到他。”
“所以他们想用你——”
“当诱饵。”
\"诱饵\"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林渊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你——”
他刚想说话,沈清雪已经动了。
她的身形一闪,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掠到了马超面前。
刀光一闪。
“嗤——”
马超的衬衫领口,多了一道口子。
\"雪姐!\"他往后跳了一步,脸色变了,“你疯了?!”
\"我警告你,\"沈清雪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再说一个字,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马超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冰冷的星星。
他舔了舔嘴唇。
\"行,行。\"他往后退了两步,“我不说了。”
“话带到了。三天。”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林渊。”
“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爸——”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
“他还活着。”
巷子里空了。
马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阵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林渊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还活着。
他爸——还活着。
三年了。
三年了他以为爸死了。
三年了他每个晚上都在想,爸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他不够好,是不是——
“林渊。”
沈清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信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可能是在骗我们。\"沈清雪说,“也可能不是在骗。”
“但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不能去。”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你一去,就是送死。”
林渊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很乱。
很乱。
但有一个念头,在所有的混乱里,清晰得可怕——
他爸可能还活着。
“沈清雪。”
他的声音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嗯。”
“你之前说的——我救过你一命。”
“嗯。”
“那条命,你打算怎么还?”
沈清雪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起来,飘在脸前。
她伸手拨开头发,露出了脸。
那张脸,在昏黄的路灯下,苍白得有些病态。
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团火。
\"你想让我帮你?\"她问。
“是。”
“帮什么?”
“帮我——”
他深吸一口气。
“帮我找到他。”
沈清雪沉默了很久。
风从巷子里穿过,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了。
\"林渊。\"她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
“知道。”
“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吗?”
“知道。”
沈清雪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瘦瘦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
但他的眼神——
不像电线杆。
像一把刀。
刚磨过的,还带着钢口寒光的刀。
“好。”
她把手伸出去。
“我帮你。”
林渊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
虎口的位置有一层薄茧,握刀磨出来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
“成交。”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很紧。
很用力。
像在签一份什么契约。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走吧。\"沈清雪说,“这儿不安全。”
“去哪儿?”
“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见你爸的办法。”
她头也不回地说。
“但你要听我的。”
“一步一步来。”
“不能急。”
林渊跟在她后面。
巷子很长,很黑,很深。
但前面的路,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黑了。
与此同时。
城中村东头。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一栋居民楼前面。
马超从巷子里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车里的人问。
\"话带到了。\"马超说,“三天。”
“她会回去?”
\"不会。\"马超说,“她会想办法找林海。”
“然后呢?”
马超笑了一下。
“然后——”
“我们等着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