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仍是生气，不搭理老爷，我却着急了，蛮人这样凶，不知家中如何了，「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赶路吧。」

    夫人定定地看了我一顺，踮起脚理了下我乱糟糟的头发，才开口，「锦娘说的有理，我们快些走。」说罢将程越叫醒，背对他蹲下，「越儿，到姑姑背上来，姑姑背你。」

    程越迷蒙地睁开眼，双手搓了搓脸，「姑姑，我已经没事了，越儿可以自己走。」

    我拉着程欢，叮嘱他要与我寸步不离，身后，程老爷默默背起了大部分行李。

    09

    一路上躲躲藏藏，好不容易到了王家坟，却看见我家大门和栅栏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门内门外延伸着许多血迹。

    顾不得其他，我冲进屋子里，看到了我此生不愿回忆的惨景。

    阿爹倒在血泊里，肚子被划破了，肠子流了一地，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门口的方向。

    而我年仅七岁的弟弟，脑袋滚在我爹的脚边，身子横在屋子中央。

    爹爹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想着不孝女为什么不回家看看，才朝着门口的方向，死不瞑目。

    弟弟那样怕痛，从小就娇气的很，磕着碰着都要抱着我撒娇很久，现在脑袋上这么大个疤，不得哭得淹了地府？

    把脑袋放回弟弟的脖子上，将肠子塞回爹的身子里，这样，阿爹和弟弟就不会那么痛了吧。

    「锦娘，快住手，别这样。」程夫人按住我的双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好孩子，你爹和弟弟已经去了，让他们安息吧。」

    程欢急得团团转，掏出怀里最后一颗沾着污渍的糖，固执地放到我的手上：「吃糖，不苦。」

    我愣愣地望着他，又愣愣地看向程夫人，顿了好久，才放声大哭起来：「阿爹，小弟，我的阿爹，我的弟弟，我没有阿爹了，我没有弟弟了。」

    原来比起富人区，穷人住的地方才是人间炼狱。穷人没钱，拿不出卖命钱，蛮人们连搜刮也懒得，年轻的女人通通带走，男人和孩子们一律砍杀掉。

    遇到藏的深的，一旦找不到人，就放火烧屋，直到将人逼出来。

    蛮人杀人取乐，这里成了蛮人的杀人乐园。

    王家坟火光冲天，到处尽是砍杀声和哀嚎声。

    10

    程夫人从我从前的闺房里翻出针线，握着我颤抖的手将阿爹的肚子和弟弟的脑袋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我为他们缝过衣服，缝过袜子，缝过袋子，却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为他们缝补残破的身子。

    程老爷带着程欢在后院挖了坑，帮着我安葬了父亲和弟弟。

    我跪在坟前久久不愿起身，好像这样就能离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

    夫人跪下来，再次将我抱到怀里，「锦娘，你对我家有大恩，从今往后你只当是我和老爷的女儿，是欢儿和越儿的姐姐，锦娘，你愿意吗？」

    雨水下不尽似的，擦了又涌出来，擦了又涌出来，喉咙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我只能拼命点头。

    老爷眼泪花花的，胖胖的脸上全是血污，颤抖地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程夫人，不，是娘把我扶起来，「好孩子，我知道你难过，但我们得继续逃命，你要带着你阿爹和弟弟份儿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我的阿爹和弟弟不能葬在这种地方，待蛮军走了，我要把他们挪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可是，躲到哪里去，要躲到哪里去才能活下来。

    程老爷叹气：「旧城也待不得，新城也待不得，就没有活人待的地界。」

    没有活人待的地界……

    那去死人待的地界如何？

    「娘，我们去乱葬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