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眸子暗了一瞬，拉了拉程夫人的袖子，「对，乱葬岗，越儿当时就是躲在那里的。」

    我才想起程越也没了家人，这世上，谁人都艰难，只要活着就艰难，可是再艰难也得活下去，不是吗？

    娘问我：「锦娘，你知道路吗？」

    我点头：「王家坟西边不远处就是。」

    11

    黑色的夜空下面，乱葬岗间隐约浮着几点蓝绿色的鬼火，闪闪烁烁的。有一阵阴风刮过，惊了进食的黑鸦，黑鸦飞到枝头，发出难听的叫声。

    我们一个掺着另一个，哆哆嗦嗦往前挪动，求着无量天尊、阿弥陀佛、玉皇大帝全来保佑我们。

    坟丘高低不平，程欢踩着一个软软的东西，那东西却缩了回去，还伴着一声小小的痛呼，吓得他立马抱紧我。

    原来破席裹着的不是死尸，是二三个活人，缩在一处打盹。

    城里有许多活人聚集在这里，身上裹着烂泥杂草，静悄悄的，不敢说话，将自己伪装成死尸。

    我们的行动惊醒了他们，不少人坐起来，幽幽地望向我们，在苍白的月光下，全都是一副表情，死寂的，麻木的。

    我们吓得拔腿就跑，明知道不是鬼，却比鬼还吓人。

    我们跑到一堆烂草后头，那里有个没了盖子的破棺材。程爹爹一边念叨着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一边将棺材里的死尸拉出来，往里面垫了杂草，让我和程夫人带着程越钻进去之后，又用树枝、枯叶在我们头顶掩饰了一番。

    他自己去不远处捡了两张破席子回来，带着程欢躺在烂草堆后，将席子搭在身上。

    可程爹爹胖归胖，身量还是高的，程欢也随了他。父子二人长手长脚，席子盖住头就挡不住脚，挡住脚又盖不住头。最后干脆不管，只能将就遮挡着。

    棺材不远处长着两棵杂树，树下有几个隐隐绰绰的身影，似坐似卧，看不分明。

    我们还有些食物，不多了，不敢拿出来吃。等到万籁俱寂时，才扯过身上的外衣盖在头顶上，将馍馍撕扯小块塞进嘴里，不嚼，待口水将它泡软了，囫囵吞咽下去。

    许是有了稍微放心的环境，呼号的阴风都没能挡住汹涌而来的困意，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被一声声尖叫吵醒。

    12

    竟有蛮军来了这个地方，举着刀挑开席子，重重地踢着脚下的身体。那些蛮军前头还有一个汉人模样的瘦小男子，弯着身子，表情十分谄媚，「军爷，我说他们都躲在这个地方吧……」

    还存着钱财的留了一条性命，没有钱财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

    之前听路上遇到的人说过，要尤其小心那些在城里来去自由，衣着整齐的汉人，他们甚至比蛮人更可恶，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

    这些汉奸向导引着那些蛮军来抓人，抓到一个就有十文的赏钱，可这十文钱就断送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他们也想活着，当汉奸是最安全的方式。

    可我知道哪怕会死，也有人不愿做这样的事情，至少我不愿。

    我们藏得隐秘，蛮军没有到这一面来，胆战心惊地躲到了晚上。

    月亮高高挂，安静的坟地里才有了细细的哭嚎声和说话声，更有人趁着夜色悄悄摸到了我们的藏身地。

    「程夫人，程老爷，警醒些，别让人偷了家都不知道，这世道，汉人可不比蛮人强到哪里去。」只见白天那个汉奸向导，提着一个半大小子的领子，将他甩到一边。

    「给我点吃的，给我的吃的。」那小孩被摔地上，也不恼，反而就地磕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