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我们，「明日王爷就会下令封刀了，你们好好活着，不要自裁。」

    随后命人给了我们几件衣裳，又轻声细语地问道：「你们有几天没吃饭了？我带你们去吃饭吧。」

    大家都被蛮军吓破了胆，饿吗，饿，渴吗，渴，但是没人敢去，男人怕被骗去砍头，女人怕被骗去奸淫。

    「娘，我饿，去吃。」程欢心思是最简单的，饿了就想吃，渴了就想喝，困了就想睡，看到那个将领长的面善，又听到有吃的，就想去。

    一个饿的直不起身的汉子听了这话，口水流的哗哗的：「我跟你去，你要杀就杀，死前给我吃口饱饭，让我做个饱死鬼！」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对，我们跟你去，死也要做饱死鬼。」

    我捧着白花花、热乎乎的米饭，像是做梦一般，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太久没吃东西，一口两口三口，嘴里满的，肚子还是觉得空。

    吃啊，吃啊，直到再也吃不下，直到再吃就会吐出来。

    肚子饱了，人才觉得又活过来了。

    仍是寻了个无人的地窖躲起来，虽说要封刀了，可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如多藏几天看看情况。

    躲起来是对的，外头时有砍杀声，我们靠着那位面善将军的给的一点粮食，又度过了五天。

    清晨，我听到外头传来锣声：「扬州百姓，毋得惊惧，府道州县已置官吏，存者可至城门关口领米。」

    「娘，你听到了吗，我们可以出去了，城门口还在放粮。」我欣喜地去摇靠在墙角的娘。

    她却没有回应我，我继续叫道：「娘，我们去领粮食」，娘依旧没有反应。

    我一推，娘软软地倒在地上。

    娘的身体好凉，明明是夏日，却这样凉。

    怎么会这样凉？

    哦，娘去了，在重回天日的第一天。

    我对程欢和程越说：「我们带娘回家吧。」

    18

    天放晴了，走在街上，到处有烧尸的，烟雾缭绕中，有用粗布捂住口鼻的大和尚在超度。

    原先的程宅被烧毁了，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坐在应该是门槛的地方，头垂的很低，好像睡着了。

    我背着娘，想问他是不是与程家有旧，便让程欢去把他叫醒。

    程欢却哭着扑上去了，他叫：「爹爹。」

    程爹爹，是程爹爹，他费力地睁开眼，笑道：「我等到你们回家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哭起来。

    程越也哭起来。

    只有程欢欢喜，大概，他以为终于回家了。

    我们找了间烧毁程度不高的房间落了脚，是以前的下人房，程爹爹头上有伤，身上也有伤，到处都在淌血。

    我为他剪了头发，烧了草木灰止血。

    不过好像刚刚说话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他张嘴好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珠一直往躺在塌上的娘那里转去。

    我垂眸，低声告诉他：「娘去了。」

    程爹爹停下了试图说话的动作，眼神转到我的方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告诉他，我要出去领粮，他再次点头。

    我让程越看好程爹爹，程欢挨着娘亲睡着了，乖乖的，不用费神。

    领粮的人好多，我费劲的挤进去，只有一小袋。

    转头被人抢了，他说：「我在知州府见过你，失节的臭婊子，我要是你就一头撞死。」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也记得他，他是在知州府挨着程爹爹的那个汉子，看来他也跑出来了。

    死，我为什么要死，靠着我捡回一条命的人，凭什么让我去死，救了人的我为什么要被他说一句就要去死。

    我抽出菜刀就向他劈去，他慌忙向后躲去，栽了个屁股蹲，见我还要劈：「疯婆子杀人啦，还给你，还给你，我不要啦。」

    我捡回地上的粮食，没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径直朝程宅走去。

    这一回，没有人抢我的粮了。

    我刚进门，程欢跑过迎我，「姐姐，爹爹挨着娘亲睡着了，阿越为什么要哭。」

    下人房左侧小小的床塌上，娘和程爹爹紧紧挨在一起，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般。

    小小的程越坐在床尾，把头埋在怀里，小声地啜泣。

    我看着程欢：「阿越太饿了，所以哭了，你乖乖的，不要吵到爹娘好吗？」

    找了许久，我只扒拉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和几个破碗，用没烧尽的木头煮了一罐稀粥。

    我们仨围坐在一起喝粥，许是粥太烫了，烫的我眼泪都出来了。眼泪又全部滴到粥里。

    粥，咸了……

    19

    蛮人建了府衙，活下的人，都有了安置。即使隔着血海深仇，小老百姓还是选择活着。

    程欢和程越都是男丁，我们按着人头在乡下领了几亩地，自给自足，顺顺当当地过到了来年开春。

    转眼清明，细雨纷纷，我们仨一起出门。

    乡间小路湿滑，程欢摔了个大马趴，扯着程越也摔了一身泥，气得程越直叫唤。

    我乐呵呵地跟在他们后头，手上提了香烛纸钱和糕点酒水。

    前面的山头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想必阿爹、小弟、程爹爹和娘都会住的很开心，就是一会可莫要嫌我们吵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