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爹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将军大人，小人身上没钱了，但家中还藏有金银，我愿献给将军。」

    绰罗察撇撇嘴，一鞭子抽在程爹爹背上：「你们这些汉人就是不老实，东藏一点西藏一点，嘴里喊着没钱，最后却总能掏出钱来。」

    程老爷连连下拜，讨好地笑着。

    程欢看着父亲挨打，又要冲上去，我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对他拼命摇头，他才明白些什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浸出大颗大颗的流水。

    程夫人呆呆地望着外头，嘴唇嗫嚅，终究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程越懂事地握着姑姑的手，好像想给她一点力量。

    蛮人带着程爹爹走远了，隐约还能听见抽鞭子和哈哈大笑的声音。

    侯三落在最后，深深看了草丛一眼，叹口气，快步朝前方撵去。

    「锦娘，你爹是个男人，是个男人。」程夫人刚才憋着的一口气，一下子吐出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去生死难料，程爹爹是用他的命换了我们的命。

    16

    程爹爹被抓走的第三天，城内依旧是火光冲天，程夫人总是呆呆望着城内，程欢也无精打采。

    忽然远处的尸堆上有个男子手脚乱舞，高声叫喊：「明日蛮人要洗城了，大家都得死，都得死。」

    喊完就一头撞晕在右前方的一棵枯树上，晕了还是死了？不知道。

    白日里总是寂静无声的乱葬岗第一次如此热闹，哭泣声、吵闹声、呼痛声、捶地声。

    洗城就是要将所有人杀干杀净，杀一个也不留下。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又捱过一日，不断有人死去，有饿死的，有病死的，还有撞死的、吊死的。

    这里很多人家都没有食物了，便去挖草根和树皮来吃，有人吃了没事，有人吃了死了。有些草和树有毒，我们分不清，不敢挖。

    又有人捉了耗子，乱葬岗的耗子很肥，也很精，但不好抓。其余人眼都绿了，口水淌下来，那人怕耗子被抢去，没剥皮，就生吃了，当晚不停拉肚子，清晨就去了。

    乌鸦群盘旋在上空，血红的眼，尖尖的喙，一有人死，就俯冲下来，啄去尸体眼睛、血肉、内脏。

    我不想死，更不想被乌鸦啄食，可是好饿、好饿……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有香味，是白面馍馍的味道…

    给我咬一口，不，舔一口就好。

    呕，白面馍馍怎么是馊的。

    迷迷糊糊间，我竟然抓着之前装干粮的空袋子往嘴里塞。这袋子淋了雨，又在泥里滚过。

    我抬头去寻程欢，他小孩子心智，更捱不得饿。

    程欢背对着我蹲在地上，两只手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后背一耸一耸的。

    「程欢，你吃什么？！」我大叫道。

    他转过身来，呆呆地张开嘴，里头满是烂草和泥土。

    「快吐出来，快吐出来。」我两三下掏出他嘴里的东西，又去抠他的喉咙。

    他吐了半天只有酸水，伤心地哭：「我肚子好空，我想吞点东西下去，可是咽不下去。」

    我们的动静惊醒了窝在棺材里的娘，娘爬出来狠狠拍了几下他的背，流出来的眼泪都凶狠了几分，「乱吃东西会死人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程欢眼泪花花，「娘，我饿。」

    程夫人抱着程欢，声音干涩，「欢儿，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我好想哭呀，可是不能哭，望天，没有水喝了，不能浪费。

    我摸摸索索靠过去把头搭在夫人肩上，小小叫了声：「娘」。

    程越也摸过来靠在夫人肩头，小小叫了声：「姑姑。」

    17

    日子难捱，就在快捱不下去的时候，有个身着红衣佩剑、黑色皂靴的蛮人将领来了乱葬岗，他后头还跟着几个扬州本地人，有一个我还认识，是桂花巷的张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