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沉默，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她。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浓重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许久。

    沈从安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虚弱。

    “你……你，和陛下……还好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如同在试探。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那块坚硬的冰，似乎微微融化了一丝。

    她终究，没有那么狠心。

    “我们，很好。”她淡淡地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

    沈从安像是松了一口气。他那浑浊的眼眸中，突然迸发出一抹奇异的光彩。

    那不是愧疚，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一种属于沈家家主的骄傲。

    他看着沈清辞，看着她那身虽然素净，却依旧难掩风华绝代的气度。看着她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眸中，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国母的威仪和智慧。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这张行将就木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清辞……”

    他颤抖着，再次伸出那只干枯的手。

    这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抓住了她那冰冷的衣袖。

    “爹……爹知道。爹，不是一个好父亲。”

    “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的母亲。”

    “可是……”

    他顿了顿，眼中那骄傲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热。

    “爹，不后悔。”

    “不后悔，当初，选择了家族。”

    “因为，沈家的荣耀……”

    他用尽力气，声音嘶哑，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

    “最终，还是，靠你……靠我沈从安的女儿……给挣回来的！”

    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仿佛看到了沈家在他的手中，不，是在他女儿的手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到死都还在想着他那所谓的家族荣耀。

    他到死都还在为她这个女儿给他带来的荣耀而感到骄傲。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你，觉得，这就是荣耀吗？”沈清辞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他那虚幻的梦。

    沈从安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踩着自己女儿的尸骨，换来的荣耀？”沈清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用一个女儿的幸福，去铺就另一个女儿的前程，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为父之道？”

    “我……”沈从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从安，”沈清辞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爱过任何人。你爱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那所谓的沈家门楣。”

    “你对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父爱，也只不过是因为，我恰好是你众多子女中，最能给你带来荣耀的那一个。”

    “如果，今天，我不是皇后。如果，我依旧是那个被废黜、被赐死的前朝太子妃。你，还会躺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吗？”

    “你，还会觉得骄傲吗？”

    她的话，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虚伪的骄傲割得体无完肤。

    沈从安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如果她失败了，他只会像前世一样冷漠地看着她走向死亡，然后为了保全沈家，迅速与她划清界限。

    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又冷酷的人。

    看着他那面如死灰的样子，沈清辞心中最后一丝怨恨也终于消散了。

    和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再计较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也放缓了一些。

    “你，好好休息吧。”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想见我。我，来了。”

    “我们父女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也算是了了。”

    说完，她便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

    沈从安却突然用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那浑浊的眼眸中，充满了急切的恳求。

    “清辞……爹……爹，求你，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