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父亲临终前最深的担忧和不舍，他死死地抓着沈清辞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清辞……算爹求你了。”

    “看在他是你唯一的弟弟的份上。”

    “看在我们终究是父女一场的份上。”

    “你帮爹照看他一二，好不好？”

    “只要你能保他一世平安顺遂，让他能安安稳稳地长大成人。”

    “爹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说完，他便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充满了将死之人的脆弱和无助。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充满了恳求的眼睛，心中那块坚硬的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她想起了前世，自己临死前也曾这样绝望地恳求过。她求李承泽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饶她一命，她求沈清柔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放过她，可是没有用，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她走向死亡。

    而现在，这个曾经对她的生死不闻不问的男人，却在用同样卑微的姿态恳求着她，求她去保护他的另一个孩子。何其讽刺，又何其可悲。

    沈清辞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干枯的冰冷的手上。

    “你放心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沈家的荣耀，他若是有本事就自己去挣。”

    “沈家的家产，也会完完整整地留给他。”

    “我会让他平安长大。”

    这是她对他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那段早已逝去的父女之情最后的交代。

    沈从安听着她的承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他一直紧绷的身体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好……好……”

    他喃喃自语着。

    “有你这句话，爹就放心了……”

    他那抓着她衣袖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新瘫倒在床上。只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安详。

    ……

    沈清辞没有立刻离开，她搬了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然后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她没有再提过去的那些恩怨，也没有再说那些伤人的话，她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儿一样，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跟他聊起了宫里的一些趣事。

    “……念安那孩子性子随我，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喜欢抱着书本看。陛下总说他将来定能成为一个比他还要圣明的君主。”

    “乐瑶就不同了，那丫头简直就是陛下的翻版，天不怕地不怕。前几日还偷偷地拿了陛下的天子剑去御花园里砍牡丹，把那御花园的总管吓得差点晕过去。可陛下非但不罚她，还赏了她一盒东珠，说她有将帅之风。”

    她说得很慢很轻，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沈从安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沉稳的小外孙和那个顽皮的小外孙女在他的面前承欢膝下，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天伦之乐。

    那天，沈清辞就在沈家平静地陪着她的父亲吃了一顿饭。饭是她亲手喂的，一碗早已熬得软烂的白粥，沈从安吃得很慢，却吃得很香，那是他这几个月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饭后，他的精神好了很多，他拉着沈清辞的手跟她说了很多很多他年轻时候的事情。说起了他是如何从一个寒门子弟一步一步考上状元进入朝堂，说起了他在官场上的那些尔虞我诈和身不由己。最后，他说起了她的母亲，那个温婉美丽却又早逝的江南女子。

    “你母亲她……”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和飘忽。

    “她是个好女人。”

    “她不该嫁给我的。”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清辞，你长得很像她，尤其是眼睛。”

    “爹每次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抹安详的笑容，仿佛在梦里他见到了那个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女人，他去跟她道歉了。

    ……

    沈清辞为他处理了后事，没有大操大办，只是按照一个普通告老还乡的官员的规制简简单单地办了一场丧事，算是尽了她为人子女的最后一份孝道。

    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清冷的月光洒在那座熟悉的府邸之上，为它镀上了一层银色的清辉。

    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那高高的院墙，看着那座承载了她两世记忆的牢笼。

    一阵晚风吹来，吹起了她的发丝和衣角，也吹散了她心中那最后一丝的怨恨和不甘。她缓缓地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

    •

    春日，杏花开了又谢。

    夏日，蝉鸣响了又停。

    秋日，落叶铺满了长街。

    冬日，白雪覆盖了宫墙。

    时间，就像从指缝间溜走的水，抓不住，也留不下。转眼之间，便是十年。

    十年，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一个翩翩少年。也足以让一个百废待兴的王朝，迎来它最鼎盛的黄金时代。

    永嘉十年，大雍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史书上称之为“永嘉盛世”。

    当年，那个在万众瞩目中出生的太子李念安，也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岁的小少年。

    他不像他的父皇，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乖张和戾气。也不像他的妹妹乐瑶公主，没有那种上房揭瓦、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气质。他更像他的母亲沈清辞，完美地继承了沈清辞的聪慧和仁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