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便展现出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睿智。当别的皇子还在为了一个新奇的玩具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已经能安安静静地在书房里坐上一整天，看那些在他看来比任何玩具都要有趣的史书和策论。

    他的性子很静，静得有时候连宫人们都会忽略掉他的存在。可是，只要他一开口，他那双酷似李玄策的深邃眼眸里所闪烁出的那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智慧光芒，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小看他的人都为之心惊。

    李玄策和沈清辞对这个儿子是既骄傲又有些头疼。骄傲是因为他实在是太优秀了，优秀得几乎不需要他们操任何心。他是天生的储君，是一个足以让所有臣民都放心的未来帝王。而头疼则是因为这个儿子实在太有自己的主见了，尤其是在政务上。

    他对政务有着一种近乎于野兽般的直觉和敏感度。李玄策和沈清辞也乐于培养他这方面的能力，他们经常会在处理政务的时候将他带在身边，让他旁听，甚至会让他对一些棘手的问题发表自己的看法。而念安也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他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核心，并且提出一些连裴文远等一众老臣都拍案叫绝的解决方案。

    只是有时候，他的一些看法会与他那个强势的皇帝老爹产生分歧。比如今天……

    御书房内，气氛有些凝重。

    李玄策坐在龙椅之上，眉头紧锁。他的面前摆着一封从江南道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奏折。奏折是江南总督写的，上面说今年江南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灾。连日的暴雨导致江河泛滥，淹没了数百万亩的良田，冲毁了成千上万的房屋。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嗷嗷待哺。情况与十年前那场黄河决堤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大雍的国库不再空虚，皇家慈幼局的赈灾体系也早已成熟。钱、粮、人都不缺。现在朝堂之上争论的焦点是另一个问题——是否要减免江南灾区未来三年的赋税。

    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一部分官员认为不可。他们的理由很充分，江南乃大雍的钱袋子，朝廷一半以上的税收都来自于此。如今朝廷虽然国库充盈，但是北境的军备要加强，西域的商路要打通，南方的水利要修建，处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若是免了江南三年的赋税，那国库立刻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到时候很多利国利民的大工程都将无法推行，得不偿失。

    而以裴文远为首的另一部分官员则认为必须减免，而且不仅要减免，还应该主动从国库拨款，帮助灾民重建家园，购买新的种子和农具。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朝廷今日对灾民施以援手，来日百姓必将以十倍的忠诚和赋税来回报，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两派在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这个难题被摆到了皇帝的面前。

    李玄策的态度其实是偏向于户部尚书的。他是一个务实的帝王，更看重实际的利益。在他看来，朝廷已经拿出了大量的钱粮去赈灾，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若是再免去三年的赋税，那对国库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他不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民心”而影响到整个王朝的发展大计。

    可是，他又觉得裴文远说的有道理，所以很纠结。他习惯性地想要问问沈清辞的看法，却发现沈清辞今日因为身体有些不适并未上朝。于是，他便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旁旁听的小小的身影——他的儿子，太子李念安。

    “念安。”他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此话一出，底下所有争吵的大臣都安静了下来。他们都有些好奇地看向这位年仅十岁却早已名声在外的太子殿下，想要听听他会说出什么样的高见。

    李念安上前一步，他先是对着李玄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童音，却异常的沉稳和清晰。

    “回父皇，儿臣以为，裴大人所言甚是。”

    他一开口，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户部尚书的脸色微微一变，而裴文远的眼中则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李玄策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父皇，儿臣知道您在担心国库的问题。但是儿臣以为，钱没了可以再挣，可民心若是没了，那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江南是我大雍的鱼米之乡，也是我大雍最富庶的地方。那里的百姓虽然富足，但是他们也是我大雍的子民。如今他们遭了灾，家园被毁，亲人离散，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朝廷那一点点施舍般的赈灾粮，而是朝廷的态度，是朝廷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朝廷没有抛弃他们，看到陛下您还在关心着他们。如果我们现在不仅免去他们的赋税，还主动拨款帮助他们重建家园，那么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发自内心地感激朝廷，感激陛下。他们会用自己的双手，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生产。等到明年、后年，他们所创造出的财富，所缴纳的赋税，绝对会远远超过我们今日所付出的这点‘损失’。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也，叫仁政。”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逻辑缜密。那副样子，哪里像一个十岁的孩子，简直就是一个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臣。底下的大臣们听得目瞪口呆，就连裴文远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好。太子殿下此言，简直是说到他的心坎里了。

    然而，龙椅之上李玄策的脸色却渐渐地沉了下去。他看着自己这个优秀的儿子，心中却升起了一股莫名的不爽。这小子，说得头头是道，简直就跟他那个娘一模一样，都是一口一个“民心”，一口一个“仁政”。难道，朕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只知道看重眼前利益的暴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