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他冷冷地开口。

    念安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父皇语气中的不悦，依旧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儿臣说完了。”

    “说得很好。”李玄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愧是皇后的儿子。”

    他特意加重了“皇后”两个字。

    念安终于听出了一丝不对劲，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皇，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但是。”李玄策话锋一转，“你说的都是理想，现实是骨感的。你只看到了施恩于民可以收拢民心，却没有看到国库空虚会带来多大的隐患。北境的军备要不要钱？西域的商路要不要钱？你那些慈幼局、女学，哪一样不是在烧钱？朕若是把钱都投到了江南这个无底洞里，那这些更重要的国之大计又该怎么办？难道就因为一个所谓的‘仁政’，而停滞不前吗？”

    他开始反驳，用一个帝王最现实也最冷酷的逻辑来反驳自己儿子的那套理想主义的理论。

    于是，一场谁也想不到的辩论，就在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展开了。一方是年仅十岁却心怀仁善、胸有丘壑的太子，一方是杀伐果断、务实而又强势的铁血帝王。他们，是父子，也是君臣，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理念的碰撞。

    “……父皇，儿臣以为，国之大计固然重要，但民乃国之根本。若根本动摇，那再宏伟的大计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哼，妇人之仁。你可知当年若不是朕力排众议，强行推行新政，用铁血手腕镇压那些反对者，如今哪有你在这里跟朕谈论‘仁政’的资格？”

    “……儿臣知道，父皇的雷霆手段是拨乱反正的必要之举。但是如今天下已定，当行王道而非霸道。刚柔并济，方能长治久安。”

    “王道？霸道？说得轻巧。你可知那些地方上的士绅豪强就像是喂不饱的豺狼，你对他们行王道，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然后变本加厉地来啃食朕的江山！”

    “……所以，才更要争取民心。只要天下的百姓都站在我们这一边，那区区几个士绅豪强又何足为惧？”

    ……

    父子俩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辩论了整整一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底下的大臣们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亲眼看到太子和皇帝在朝堂之上为了政见而公开辩论。

    而且，那年仅十岁的太子殿下，在面对他那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皇帝老爹时，竟然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隐隐有几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这让他们在感到震惊的同时，心中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欣慰和期待。

    或许，大雍的未来，会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加璀璨。

    最终，这场辩论以李玄策的一声冷哼而告终。

    “哼，歪理邪说。”

    他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个臭小子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而且，他那副据理力争、毫不退让的样子，像极了当年那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沈清辞，也像极了那个在战场上宁死不退的自己。这，才是他李玄策的儿子。

    他心中暗自得意，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副“我很不爽”的表情。他，没有当场做出决定，只是宣布退朝，然后黑着一张脸回了后宫。

    他，要去找那个罪魁祸首算账。

    都是她！

    把他那听话懂事的儿子，给教成了一个敢当面顶撞老子的“小犟种”！

    •

    李玄策黑着一张脸回了凤仪宫。他一脚踹开寝殿的大门，那巨大的声响吓得殿内侍奉的宫女们全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陛……陛下，息怒！”

    李玄策却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到正在窗边看书的沈清辞面前。一把将她手中的书卷抽走扔在地上，然后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软榻上，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俯下身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熊熊的怒火。

    “沈清辞！”他咬牙切齿地叫着她的名字，“你教的好儿子！”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的害怕，反而还觉得有些好笑。她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了他那因为愤怒而紧锁的眉头，柔声问道：“怎么了？谁又惹我们的万岁爷生气了？”

    “除了你和你那个好儿子，还能有谁！”李玄策没好气地说道。

    他将今天在御书房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当然，他自动忽略了自己被儿子怼得哑口无言的那部分，只着重强调了那个臭小子是如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他唱反调的。

    “……你是没看到，他那副样子！”李玄策越说越气，“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跟他老子顶嘴！还一口一个‘仁政’，一口一个‘民心’！那套歪理邪说，简直就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就是派来克朕的！专门来跟朕作对的！”

    沈清辞听着他那充满了孩子气的抱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拉着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早已晾好的凉茶。

    “好了，好了。”她柔声安抚道，“多大的事儿，也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这还是小事？！”李玄策瞪大了眼睛，“他才十岁！就敢在朝堂上跟朕叫板了！等他再大一点，那还得了？是不是连朕这张龙椅都要给他掀了？！”

    “那不正好吗？”沈清辞轻笑道，“那说明我们的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也说明你这个皇帝当得很成功，至少你给了他一个敢于在你面前说真话的环境。”

    “你想想，若是换了先帝在时，哪个皇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李玄策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愣，随即又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那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他是朕的儿子，怎么事事都向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