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女儿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样子，就像是看到了年少时那个同样无法无天的自己，让他又是头疼，又是无可奈何。

    他嘴上总是说着要罚她，要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可是每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雷声大，雨点小，到最后不了了之。

    ……

    这一天，宫里来了一个西域的杂耍班子，是西域某个小国进贡来的。为首的班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胡人，他会口吞宝剑。他手下的那些艺人也个个身怀绝技，有的能在细细的钢丝上行走如飞，有的能将十几只碗顶在头上还能金鸡独立，还有的能从嘴里喷出熊熊烈火。

    这些新奇而又刺激的表演，让那些深居后宫、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妃嫔和宫人们看得目瞪口呆、惊呼连连。而乐瑶公主更是看得两眼放光，她觉得这简直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有趣的东西了，比掏鸟窝和往哥哥的墨汁里加糖水要有趣一百倍！

    她看得如痴如醉，连午膳都忘了吃。等到杂耍结束了，她还意犹未尽，拉着沈清辞的衣袖不停地撒娇：“母后，母后！乐瑶还想看！你让他们再表演一次好不好嘛？”

    沈清辞摸了摸她那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柔声说道：“乐瑶乖。他们表演了一上午，已经很累了。让他们先下去歇息，等过几日再让他们给你一个人表演，好不好？”

    乐瑶公主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她还是很听她母后的话的，乖乖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沈清辞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她还是低估了她这个女儿那旺盛的好奇心和行动力。

    ……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杂耍班子就被护送着出宫了。乐瑶公主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亿，在凤仪宫里打滚撒泼，哭着闹着要出宫去找那个会喷火的叔叔。

    沈清辞被她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板起脸将她关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罚她禁足一天，不许出门。

    乐瑶公主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母后是那么的不近人情。她坐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可是这一次她那无往不利的眼泪却失效了。她的母后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任凭她怎么哭怎么闹都不理她。

    乐瑶公主哭累了，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那双红通通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她父皇如出一辙的倔强和不服输。不让我从门口出去？哼！本公主自有别的办法！

    她眼珠子一转，将目光投向了那扇开着的窗户。

    ……

    半个时辰后，凤仪宫的屋顶上，一个小小的穿着粉色公主裙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像一只壁虎一样在那金色的琉璃瓦上小心翼翼地移动着。

    她要去一个她早就觊觎了很久的地方——宫墙。她听宫里的老太监说，只要爬上那高高的宫墙，就可以看到整个京城，可以看到宫外那热闹的集市，说不定还能看到那个会喷火的杂耍班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里疯狂地发芽，让她再也无法安分地待在房间里。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那高达数丈的宫墙。

    她扶着墙垛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然后探出小小的脑袋朝着宫外望去。“哇——！”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宫外的世界果然和宫里完全不一样，那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各种各样她从未见过的小摊贩，卖糖葫芦的、卖风车的、卖面人儿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那么的有趣。

    乐瑶公主看得目不转睛，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此刻正身处何等危险的境地。她看得太入神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她脚下那块因为年久失修而有些松动的墙砖。她只是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突然，“咔嚓——”一声，她脚下的那块墙砖猛地一松。“啊——！”乐瑶公主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朝着宫墙之下摔了下去。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不远处的御书房屋顶上猛地弹射而出。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

    他在乐瑶公主的身体即将落地的前一刻，稳稳地将她接在了怀里，然后一个漂亮的翻身，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乐瑶公主被吓得小脸惨白，她闭着眼睛浑身都在发抖。过了好半天，她才感觉到自己似乎落入了了一个温暖而又熟悉的怀抱。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就对上了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宠溺和温柔，只有一片让她感到陌生的冰冷和后怕。“父……父皇……”她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李玄策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抱着她，抱着他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他的心还在疯狂地跳动，刚才那一幕几乎要将他的魂都给吓飞了。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再晚来一步，如果他没有接住她，那后果……一想到那个可能性，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后怕便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怀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想要狠狠地揍她一顿的冲动。他将她从怀里放了下来，让她站好，然后他板起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说道：“李！乐！瑶！”

    乐瑶公主被他这副样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她知道这次她是真的闯了大祸了，父皇是真的生气了。

    “你，知不知道，错！”李玄策厉声喝道。

    “我……我……”乐瑶公主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429章 雪中嬉戏

    “你，还敢，顶嘴！”李玄策气不打一处来，他扬起巴掌就想要打下去。可是，他看着女儿那张酷似沈清辞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因为害怕而变得水汪汪的大眼睛，他那高高举起的巴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巴掌轻轻地落在了她那肉乎乎的小屁股上。“啪！”“啪！”两声清脆的声响，其实一点也不疼，更像是在给她挠痒痒。

    可是，乐瑶公主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得是惊天动地、撕心裂肺，那声音比她出生的时候还要响亮。

    “呜哇——！父皇打我！父皇是坏人！呜呜呜……乐瑶再也不喜欢父皇了！”她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捶打着李玄策的腿。

    李玄策看着她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瞬间就软了，也疼了。刚才那满腔的怒火瞬间就被这震天的哭声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和后悔。

    他怎么就动手了呢？她还那么小，他怎么就舍得打她呢？他这个当爹的真是太混蛋了。

    “不哭，不哭。”他连忙蹲下身将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宝贝女儿重新抱进怀里，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充满了讨好和心疼，“是父皇不好。父皇错了。父皇不该打你。”

    “乐瑶，不哭了好不好？父皇带你去吃桂花糕？吃你最喜欢吃的那个？”

    “呜呜呜……不吃……”乐瑶公主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那……那，父皇给你当马骑？让你抽三鞭子，好不好？”

    “呜呜呜……不要……”

    “那……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父皇啊？”李玄策彻底没辙了。他这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铁血帝王，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抱着自己的女儿哄了半天。

    那副卑微的样子，让不远处闻讯赶来的沈清辞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她摇了摇头，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真是一物降一物。

    前世今生，能将李玄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治得服服帖帖的，恐怕也只有他这个同样无法无天的宝贝女儿了。

    •

    永嘉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将整个紫禁城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红墙白雪，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像是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下来，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被这漫天的大雪给冻住了。

    这一天，难得没有什么紧急的政务，李玄策也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他没有去御书房，而是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拉着沈清辞和一双儿女去了御花园，说是要堆雪人、打雪仗。

    御花园里，早已被宫人们打扫出了一片干净的空地，地上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乐瑶公主像一匹脱了缰的小野马，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小斗篷，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白狐狸毛的风帽，在那雪地里疯跑打滚。她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那柔软的雪堆里，然后再猛地钻出来，身上沾满了雪花，像一个刚刚从雪堆里爬出来的小雪人。她笑得咯咯作响，那清脆的笑声在这安静的雪天里传出很远很远。

    李玄策就跟在她的身后，他没有穿那象征着帝王威严的龙袍，只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玄色常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大氅。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在朝堂之上的那种冰冷和威严，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宠溺和纵容。他看着自己那疯得没边儿的女儿，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乐瑶，慢点跑！小心摔着！”他在后面大声地喊着。

    可是，乐瑶公主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抓起一把雪揉成一个雪球，然后转过身对着李玄策做了一个鬼脸：“父皇，来追我呀！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她笑得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李玄策看着她那副挑衅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也弯下腰抓起一把雪揉成一个雪球：“好啊，你这个小丫头！竟敢挑衅你父皇！看朕今天不把你抓起来打屁股！”他假装恶狠狠地说道，然后迈开大步朝着乐瑶公主追了过去。

    父女俩就那么在雪地里你追我赶，互相扔着雪球，笑声和尖叫声响成一片。

    而在不远处，沈清辞和太子念安则是安静得多，他们正在合力堆一个雪人。念安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二岁的翩翩少年，他的个子抽得很高，五官也渐渐张开了，眉眼之间既有沈清辞的清隽温润，又有李玄策的深邃英挺。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天青色的斗篷，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温文尔雅，气质卓然。

    他正拿着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已经堆好的雪人脸上画着眼睛和嘴巴，动作很认真、很专注，仿佛他做的不是一个小小的雪人，而是一件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大事。

    沈清辞就站在他的身边，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宫装，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的狐裘大氅，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也看着不远处那两个玩疯了的“大孩子”。

    “母后。”念安画好了雪人的嘴巴，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转过头对沈清辞说道，“您看，这样可以吗？”

    沈清辞走上前看了看，那雪人堆得胖乎乎的，很可爱，眼睛是用两颗黑色的石子做的，鼻子是一根胡萝卜，嘴巴笑得弯弯的，看上去憨态可掬。“嗯，很好看。”沈清辞笑着点了点头，“念安堆得真好。”

    得到了母后的夸奖，念安那一向沉稳的小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