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活下去
发布:2026-04-15 19:35 字数:3387 作者:云边站牌
一
第四天。
我醒得比前两天都早。
天还没亮,马棚里漆黑一片,牲口们在黑暗中喘着粗气,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股热烘烘的腥味。
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又很清晰。
乱的是,太多的事情挤在一起——系统、图纸、震天雷、木盒子、孙德胜、麻三、十二天后的蛮族攻城、父亲林镇山的冤案。
清晰的是,这些事情指向同一个方向。
报仇。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心里,烫得我浑身发紧。
但我知道,现在谈报仇还太早。
我现在是什么?
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连铺位都没有、被所有人当狗踩的守城卒。
是一个手里没有一把像样的武器、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铠甲、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的炮灰。
是一个“逃兵之子”。
这样的人,谈什么报仇?
连活着都是奢望。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
是活着。
二
活着。
这两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在这个营地里,每天都有无数种死法等着我。
可以被饿死——如果我一直吃不上饭,这具瘦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可以被打死——麻三那帮人下手没轻没重,哪天心情不好,多踹几脚,说不定就把我踹死了。
可以被害死——孙德胜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忘不了。他不想让我活着,他一定会找机会动手。
可以被战死——十二天后的那场攻城战,前世的林北死了,这一世,我不会让历史重演。
每一种死法,都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它们的味道。
但我不怕。
前世我在死人堆里躺过,在城墙上的血水里泡过,在被围城的绝望里熬过。
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死法。
也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活法。
活着,就是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
熬到转机出现。
熬到机会来临。
熬到手里的牌够大、够硬、够多,然后一把打出去,把所有的债,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三
我站起来,走出马棚。
天边泛起鱼肚白,营地里还静悄悄的。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今天,我要做几件事。
第一,想办法弄吃的。不是靠偷,是靠别的办法。
第二,摸清楚隔间里的情况。麻三什么时候不在,我什么时候能进去。
第三,找机会接触那个木盒子。不需要拿出来,只需要看一眼,确认它还在。
第四,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开始锻炼这具身体。
前三条需要运气和时机,急不得。
但第四条,从现在就可以开始。
我走到营地东北角的那片空地,蹲下来,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
两个。
三个。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胳膊就开始抖了。
这具身体太弱了。
前世的我,一口气能做一百个。
现在连五个都做不了。
我没有停。
咬着牙,继续做。
第六个。
第七个。
第八个。
做到第十个的时候,胳膊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脸埋进泥土里,嘴里全是土腥味。
我翻过身,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十個。
十個俯臥撑,就把我累成这样。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咳嗽。
太弱了。
太他妈弱了。
但我没有放弃。
休息了一会儿,我翻过身,又开始做。
这次只做了五个。
然后又趴下了。
再休息,再做。
五个。
三个。
一个。
做到再也做不动了,我才停下来。
胳膊在发抖,胸口的肌肉酸胀得厉害,像是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顿。
但我不在乎。
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练。
一天十个,两天二十个,三天三十个。
总有一天,我能做到一百个。
到时候,我就不再是那个谁都打不过的“逃兵之子”了。
四
天亮了。
伙房那边飘来稀粥的味道。
我的胃又抽了一下。
饿。
但我没有去伙房。
我知道,去了也吃不上。
麻三那帮人一定在那里,看到我就会找茬。
与其去受辱,不如省点力气。
我绕到营地后面,找到昨天那个堆放废弃木料的角落。
蹲下来,开始翻找。
破旧的军械里,也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一把豁了口的刀,一支断了弦的弓,一块能当磨刀石的石头——什么都行。
翻了一会儿,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
不是完整的匕首,是断了的。刀身断了三分之一,只剩下半截,刀刃上全是缺口,柄上的缠绳也松了,一碰就往下掉。
但我还是把它捡了起来。
总比没有强。
我把匕首别在腰间,用衣服盖住。
然后又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块磨刀石。
巴掌大小,已经用得只剩薄薄一片了。
但还能用。
我把磨刀石也收起来。
这两样东西,是原来那个林北的。
被麻三扔出来之后,就没人管了。
现在,它们归我了。
五
我回到马棚,靠着墙坐下来。
把匕首拿出来,用磨刀石开始磨。
噌。
噌。
噌。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磨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马棚里,听得很清楚。
牲口们被声音惊动,不安地动了动。
我没有停。
噌。
噌。
噌。
刀身上的锈迹一点一点被磨掉,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铁。
刀刃上的缺口还在,磨不掉。
但至少,它比之前锋利了一些。
我试了试刀刃,在手指上轻轻一划。
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
疼。
但有用。
这把匕首,现在能割开皮肉了。
我把匕首收好,磨刀石也收好。
然后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面板浮现出来。
军功点:0。
还是零。
快了。
十二天后,就不是零了。
六
中午。
营地里突然热闹起来。
有人在喊:“张巡抚来了!张巡抚来视察了!”
我愣了一下。
张巡抚。
张文远。
边关巡抚。
父亲林镇山的旧交。
手里可能有木盒子钥匙的人。
我站起来,走出马棚。
营门口,一队人马正缓缓进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官,穿着青色官袍,骑着一匹枣红马。
五十来岁,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眼神锐利。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利落,不像那些只会坐轿子的文官。
孙德胜带着几个亲信迎上去,满脸堆笑。
“张大人,您来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文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
“孙百户,边关防务如何?”
“一切正常!张大人放心,有我在,蛮子别想踏进边关一步!”
张文远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孙德胜,扫过校场上列队的士兵。
然后,他看到了我。
只是一瞬。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但我看到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
愧疚。
他认识我。
他知道我是谁。
他知道我是林镇山的儿子。
我的心跳加速了。
木盒子的钥匙,很可能就在他手里。
但我不能现在去问他。
不能。
周围全是人,全是眼睛。
孙德胜在,麻三在,那些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都在。
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被看到,被记住,被利用。
我低下头,退回人群里。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七
张文远在校场上巡视了一圈,问了几句话,然后去了孙德胜的营帐。
门帘放下,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远处,看着那顶营帐。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张文远来边关视察,是例行公事,还是另有所图?
他是来看我父亲的案子有没有翻案的可能?
还是来看我?
他不知道我还活着吗?
还是他知道,特意来看?
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张文远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至少,比孙德胜可信。
比麻三可信。
比这个营地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信。
如果我要找人帮忙,他是第一个。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还太弱,太穷,太没有价值。
没有人会帮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我要先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有价值到,张文远愿意冒险帮我。
有价值到,那些曾经踩我的人,开始怕我。
有价值到——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一声:我叫林北,我爹不是逃兵。
八
晚上。
马棚里。
我靠着墙,闭着眼睛。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拿到了匕首和磨刀石。
见到了张文远。
确认了一件事——这个营地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把我当人看。
虽然他现在还不能帮我。
但至少,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把我当狗。
这就够了。
我在脑海中打开系统面板。
新手礼包已经领了。
图纸和震天雷安安静静地躺在系统空间里。
军功点还是零。
但我已经不着急了。
因为我知道,十二天后,一切都会改变。
那场攻城战,是我的第一场仗。
也是我向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个信号。
我还活着。
我不仅活着,我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我不仅要活得比谁都好,我还要把那些欠我的,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麻三。
孙德胜。
刘瑾。
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藏在京城里的大人物。
一个一个来。
谁也跑不掉。
九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马棚顶。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蛇。
我伸出手,握成拳头。
这只拳头,现在很瘦,很小,连一个俯卧撑都做不了几个。
但总有一天,它会变得很大,很硬,一拳能打死一个人。
那一天,不会太远。
我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男人的脸又浮现出来。
林镇山。
我爹。
他看着我,笑了。
“活着。”他说。
“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希望。”
我睁开眼睛。
眼角湿湿的。
但我没有擦。
我对着黑暗中的马棚,对着那些呼吸着的牲口,对着这个冰冷的世界,说了一句话。
“我会活着。”
“活着,把所有的债,讨回来。”
马棚外面,夜风吹过。
像是一个回答。
我蜷缩在墙角,沉沉睡去。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四天。
离蛮族攻城,还有十一天。
离我报仇的那一天,还有——
不知道多久。
但我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因为我在。
因为我还活着。
因为活着,就是最大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