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敢死队
发布:2026-04-24 21:49 字数:2844 作者:云边站牌
一
第二十五天,午后。
敢死队。这个词在边关,意思不是“敢死的勇士”,是“该死的人”。把你编进去,就是让你去死。死了,节省粮食。活着,下次再去。直到你死。孙德胜把我编入敢死队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酷,是漠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伙房的粥又稀了,像在说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事。因为在他眼里,我早就该死了。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林北,你今天带人去堵东墙缺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堵住了,活着回来,我给你记功。堵不住,就不用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王铁柱站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因为我们都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边关,百户的话就是军令。军令如山。违抗军令,杀无赦。去,也许能活。不去,一定死。所以去。
二
我们十个人蹲在东墙缺口旁边,等着。城外的蛮族正在列阵,几万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会移动的黑色大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抖。每个人的脸都是白的,每个人的手都在抖,每个人的嘴里都在念叨着什么。也许是在念经,也许是在想娘,也许是在后悔来到边关。我没有念经,没有想娘,没有后悔。因为我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不怕再死一次。
“林北。”小石头叫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冷。他的衣服太薄了,边关的风太冷了,他的身体太瘦了。他缩在我旁边,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嗯。”
“我们能活着回来吗?”
“能。”
“你保证?”
“我保证。”
他笑了。瘦小的脸上,露出两颗虎牙。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孩子。
三
蛮族开始攻城了。不是试探,是总攻。几万人,排成几十个方阵,从北面压过来。前排扛着梯子,后排拿着弯刀,最后面是弓箭手。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我蹲在箭垛后面,看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前世我守过更大的城,打过更多的蛮族。但那时候我是守将,身边有几千人,手里有好武器。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手里只有一把弩,五支箭,一颗震天雷,九个兄弟。
但我不怕。因为我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不怕再死一次。
“兄弟们,跟我上。”
我冲进了缺口。王铁柱跟着我,老李头跟着我,老周跟着我,小石头跟着我,那五个老兵跟着我。我们十个人,站在缺口中间,面对着几千个蛮族。
四
第一个蛮族冲过来。我端起弩,瞄准他的脸。三十步,脸。崩。箭飞出去,正中面门。他从马上栽下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第二个,崩。胸口。第三个,崩。喉咙。第四个,崩。马腿。第五个,崩。射偏了。五支箭,四个死,一个伤。够了。震天雷,点燃引信,扔出去。
轰。
火光冲天,碎片四溅。几十个人被炸飞了,断肢残骸散落一地。马惊了,到处乱跑。人慌了,到处乱窜。蛮族的阵脚乱了。“杀!”王铁柱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杀!”老李头射箭,一箭穿喉。“杀!”老周砍人,一刀劈在肩膀上。“杀!”那五个老兵,各砍各的,各杀各的。没有人退,没有人怕,没有人喊疼。因为他们知道,退就是死,怕就是死,喊疼就是死。只有杀,才能活。
五
缺口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蛮族冲不进来,因为被我们堵住了。他们的人多,但施展不开。我们的人少,但站得密。一个人倒了,后面的人补上。一支箭射完了,下一支接上。一把刀钝了,另一把砍过来。我们像一堵墙,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墙。
小石头没有武器,但他有嗓子。“杀!杀!杀!”他喊得嗓子哑了,喊得眼泪流下来,喊得蛮族都怕了。因为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一种被欺负了太久、终于可以还手的愤怒。
“小石头,蹲下!”我喊。他蹲下来。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钉在后面的城墙上。他站起来,继续喊。“杀!杀!杀!”
他是我们十个人里最小的,也是最勇敢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死,所以他不怕。不怕的人,最可怕。
六
蛮族退了。不是退兵,是退到城外一里地,重新列阵。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他们会带更多的人,更多的梯子,更多的火把。下一次,我们可能守不住。但至少这一次,我们守住了。我们十个人,守住了。
小石头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活着。王铁柱靠墙站着,嘴角有血,但还站着。他活着。老李头蹲在箭垛后面,手在抖,但还活着。老周躺在地上,腿上中了一箭,但还活着。那五个老兵,四个活着,一个死了。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是英雄。一个不知名的英雄。我走过去,把他的眼睛合上。
“兄弟,你活着。在我们心里,活着。”
七
孙德胜来了。他站在缺口外面,看着我们。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想到我们能活着回来。没有想到我们十个人,只死了一个。没有想到我,林北,林镇山的儿子,还站着。
“林北。”他说。
“孙百户。”
“你活着。”
“活着。”
“缺口堵住了?”
“堵住了。”
“蛮族退了?”
“退了。”
“好。”他点了点头,“我给你记功。”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问我们伤了几个人,没有问我们死了几个人,没有问我们怎么守住的。他只关心结果。结果就是——缺口堵住了,蛮族退了,他的官位保住了。至于我们这些敢死队的死活,他不关心。因为在他眼里,我们不是人。我们是工具。工具,坏了就换新的。
八
晚上。城墙上。我们蹲在缺口旁边,吃着干粮,喝着凉水。小石头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在笑。梦里,他也许回到了老家,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田里捉蚂蚱的日子。
“王铁柱。”我说。
“嗯。”
“今天死了几个?”
“一个。张大柱。”
“张大柱?”
“你不认识他。他是上个月才来的新兵,河北人,家里种地的。爹娘还在,没娶媳妇。”
“他怕死吗?”
“怕。”
“那他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来了。”
我沉默了。因为我来了。他跟着我来,不是因为相信我,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营地里,他是新兵,是外人,是没有根基的浮萍。谁对他好,他就跟谁。我对他好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没有欺负他。在这个营地里,不欺负人,就是好人。
“王铁柱。”
“嗯。”
“明天,还会死人。”
“我知道。”
“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是小石头。”
“我知道。”
“你怕吗?”
“怕。”
“怕就对了。怕,才能活。”
“你呢?你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没得选。”
九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系统面板浮现出来。
当前军功点:125。今天杀了四个,伤了一个。系统给了我50点。加上昨天剩下的25点,一共75点。换了震天雷,花了50点,还剩25点。今天杀了四个,系统给了50点,现在一共75点。75点,不够换震天雷,不够换手雷设计图,不够换牛皮甲。但够了。够我明天再买一颗震天雷。
“兑换。”
军功点-50,当前军功点:25。震天雷×1已存入系统空间。
一颗。只有一颗。但比没有强。明天,我会用它。用它炸蛮族,炸出一条血路,炸出一线生机。炸出边关的太平,炸出我爹的清白,炸出我的未来。
我睁开眼睛。城外,蛮族的篝火点点,像一片发光的海。他们今晚不会攻城,明天才会。明天,我们还会守。明天,还会有人死。但我不怕。因为我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不怕再死一次。我怕的是——死了,也守不住。但至少今天,我们守住了。至少今天,我爹没有白死。
风吹过来。很冷。但我心里很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到明天,烧到蛮族退兵,烧到边关太平,烧到我报完仇。烧到——我替我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