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床弩首秀
发布:2026-04-28 22:18 字数:3236 作者:云边站牌
一
第二十七天,正午。
蛮族的第二波进攻被打退之后,只歇了不到半个时辰,第三波就来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们带了盾车。不是那种用木板钉的破车子,是真正的战车——木框架,蒙生牛皮,牛皮上浇了水,湿漉漉的,箭射不穿,火烧不透。车后面藏着弓箭手,车前面推着步兵。盾车一排排地往前推,像一堵移动的墙。
箭射在牛皮上,噗噗噗,全被挡住了。滚石砸在车顶上,咚咚咚,车子晃了晃,继续往前。檑木推下去,卡在车轮底下,后面的兵搬开,车子继续往前。挡不住。
王铁柱的脸白了。“林北,盾车过来了。”
“我看到了。”
“箭射不穿。”
“我知道。”
“滚石砸不动。”
“我知道。”
“檑木卡不住。”
“我知道。”
“那怎么办?”
“用床弩。”
二
老李头趴在床弩旁边,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打了二十年铁,造过犁、造过锄、造过刀、造过枪,但从来没有造过床弩。这台床弩,是他这辈子造过的最大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造过的最好的东西。现在,该它上场了。
“老李头,瞄准盾车。”我说。
“哪一辆?”
“最前面那辆。”
“太远了。”
“不远。床弩能射一里。”
“能射到,但射不穿。牛皮太厚了,箭射不穿。”
“普通箭射不穿。这不是普通箭。”
我从箭匣里抽出一支特制的弩箭。不是普通的木头杆,是铁杆。不是普通的箭头,是破甲锥。细长的,尖利的,像一根放大了的针。老李头看到这支箭,眼睛亮了。
“这是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你造床弩的时候,我造的箭。”
“你用什么造的?”
“多功能军械工具包。”
“那个包里有铁?”
“有。精铁。够做三支破甲锥。”
“三支。够了。”
三
老李头把破甲锥卡进箭道,拉紧弓弦,瞄准最前面那辆盾车。我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如果这一箭射不穿,盾车就会推到城墙根底下,蛮族就会从车后面冲出来,爬梯子,攻城墙。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守不住了。
“放。”我说。
老李头扣动机括。崩——不是普通床弩的声音,是一种更沉、更闷、像打雷一样的声音。整个城墙都在震,脚下的砖石在抖,箭道上的灰尘被震得飞起来。破甲锥飞出去了,不是飞,是射。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一里外,盾车停了。不是停了,是被射穿了。破甲锥穿透了湿牛皮,穿透了木框架,穿透了躲在车后面的蛮族弓箭手,钉在了第二辆盾车的车板上。第一辆盾车散了架,木头碎了一地,牛皮裂成两半,车后面的蛮族倒了一片,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在惨叫。
蛮族的阵脚乱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武器,不知道大梁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一里外,一箭射穿盾车,射穿人,钉在第二辆车上。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好!”王铁柱喊。
“好!”老李头喊。
“好!”小石头喊。
我没有喊。因为我知道,这只是第一辆。后面还有十几辆。
四
“老李头,第二支箭。”
老李头把第二支破甲锥卡进箭道,拉紧弓弦,瞄准第二辆盾车。崩——第二辆盾车散了。不是被射穿的,是被射碎的。破甲锥从车顶穿进去,从车底穿出来,把整辆车撕成了两半。车后面的蛮族被炸飞了,不是被火药炸飞的,是被木头碎片炸飞的。
“第三支箭。”
崩——第三辆盾车散了。
三支箭,三辆盾车。三辆盾车后面,是上百个蛮族。他们暴露在弓箭手面前,没有了掩护。王铁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放箭!”他喊。
城墙上,几十个弓箭手开始射箭。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蛮族倒下一片。剩下的往后跑,跑回盾车后面。但盾车已经没有了,被射碎了。他们只能跑,跑回蛮族的阵中。
蛮族退了。不是退兵,是退到城外两里地,重新列阵。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他们会带更多的盾车,更厚的牛皮,更重的木头。下一次,破甲锥可能射不穿了。但至少这一次,我们守住了。
五
小石头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活着。王铁柱靠墙站着,肩膀上还在流血,但还站着。他活着。老李头趴在床弩旁边,手在抖,但还活着。老周躺在地上,腿上又中了一箭,第五箭了。他咬着牙,自己把箭拔出来,用布条缠住,然后继续爬着给伤员包扎。那几个老兵,又死了几个。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但他们是英雄。不知名的英雄。我走过去,把他们的眼睛合上。
“兄弟们,你们活着。在我们心里,活着。”
床弩的弦断了。不是射断的,是拉断的。榆木臂也裂了,裂了一道大口子。老李头摸着裂口,摇了摇头。
“不能再用了。”
“还能修吗?”
“能。但需要时间。”
“没有时间了。蛮族下一波马上就来。”
“那就修不了。”
“那就用弩。”
“弩射不穿盾车。”
“那就等他们靠近了再射。”
“靠近了,我们就死了。”
“死也要射。”
六
蛮族的第四波进攻来了。这一次,他们带了二十辆盾车。不是三辆,是二十辆。一排排,一列列,像一堵移动的墙。墙后面,是几千个蛮族。他们学聪明了。盾车之间用铁链连在一起,一辆倒了,其他的拖着它继续往前。破甲锥射穿一辆,其他的还在。射穿两辆,其他的还在。射穿三辆,其他的还在。我们有几支破甲锥?三支。三支,够了。够射穿三辆。但二十辆,还差十七辆。
“林北,怎么办?”王铁柱问。
“等。”
“等什么?”
“等他们靠近。”
“靠近了,我们就死了。”
“死也要射。”
七
盾车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我甚至能看到车后面蛮族的脸。他们的脸上有兴奋,有贪婪,有嗜血。他们觉得今天一定能攻下这座城。因为他们有二十辆盾车,有几千个人,有不怕死的胆子。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也有不怕死的胆子。而且我们的胆子,比他们更大。因为他们是为了抢东西,我们是为了活命。抢东西的人,抢不到可以回去。活命的人,活不了就死了。所以我们的胆子,比他们更大。
“放箭!”我喊。
几十个弓箭手开始射箭。箭射在盾车上,噗噗噗,全被挡住了。滚石砸在车顶上,咚咚咚,车子晃了晃,继续往前。檑木推下去,卡在车轮底下,后面的兵搬开,车子继续往前。挡不住。
“床弩!”我喊。
老李头扣动床弩的机括。崩——弦断了。不是射断的,是拉断的。榆木臂也裂了,裂成了两半。床弩废了。盾车还在往前。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林北,床弩废了!”老李头喊。
“用弩!”
“弩射不穿!”
“射脸!”
八
我端起弩,瞄准盾车后面露出来的那张脸。六十步,脸。崩。箭飞出去,正中面门。那个蛮族倒下去了。盾车停了一下,因为推车的人死了。但后面的人把他拖开,继续推。盾车继续往前。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盾车到了城墙根底下。蛮族从车后面冲出来,架梯子,爬城墙。一个,两个,三个。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
“杀!”王铁柱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
“杀!”老李头射箭,一箭穿喉。
“杀!”老周砍人,一刀劈在肩膀上。
“杀!”小石头在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眼泪流下来,喊到蛮族都怕了。
“杀!”我也在喊。喊到喉咙破了,喊到声音变了,喊到不是人了。是一头野兽,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野兽不怕死,野兽只想活着。活着,咬死敌人。活着,回到窝里。活着,舔伤口。活着,明天再来。
九
蛮族退了。不是退兵,是退到城外两里地,重新列阵。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他们会带更多的盾车,更厚的牛皮,更重的木头。下一次,我们没有床弩了,没有破甲锥了,没有震天雷了。下一次,我们可能守不住。但至少这一次,我们守住了。
小石头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活着。王铁柱靠墙站着,肩膀上还在流血,但还站着。他活着。老李头趴在城墙边上,手在抖,但还活着。老周躺在地上,腿上又中了一箭,第六箭了。他咬着牙,自己把箭拔出来,用布条缠住,然后继续爬着给伤员包扎。那几个老兵,又死了几个。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但他们是英雄。不知名的英雄。
我走过去,把他们的眼睛合上。
“兄弟们,你们活着。在我们心里,活着。”
我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青色的,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孔。上面刻着一个字——林。我爹的,他爹的,他爹的爹的。三代人,三条命。他们守了边关一辈子,死在边关。我替他们守。守住了,他们死得值。守不住,我下去陪他们。
“爹,你让我活着。我活着。但你让我不报仇,我做不到。因为我是你儿子。你儿子,和你一样犟。犟,才能活着。犟,才能报仇。犟,才能替你活着。”
风吹过来。很冷。但我心里很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到明天,烧到蛮族退兵,烧到边关太平,烧到我报完仇。烧到——我替我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