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门之外

    子时。

    青云城东门。

    月光如霜，洒在荒地上，把枯黄的野草染成了一片银白。远处的废弃驿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黑暗中，沉默而危险。

    林北站在东门外的一片矮树林里，没有急着出去。

    【凡人的智慧】正在全速运转，扫描周围的环境。

    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地面上的脚印——不是普通人的脚印，是修士的。至少十几个人，在最近一个时辰内经过这里。

    远处的草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人的呼吸。

    “至少七个，”林北在心里估算，“金丹期三个，筑基期四个。还有两个气息若有若无，探测不到。”

    【系统提示：宿主探测基本准确。凌霄带了六名金丹期长老，外加“血手”刘屠。筑基期是天剑宗的精英弟子，共八人。】

    十五个人。

    林北深吸一口气。

    十五个人，最低修为筑基期，最高金丹中期。他一个练气一层，要在这十五个人的包围圈里活下来。

    “系统，如果我今晚活着回去，你要给我发一个勋章。”

    【什么勋章？】

    “作死勋章。”

    【……建议宿主专注眼前。】

    林北从怀里掏出伪装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向全身。他的面部肌肉开始微微蠕动，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几息之后，他的脸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憨厚清秀的年轻人，而是一个面容普通、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中年男人。

    林北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连皮肤纹理都变了。

    “好东西。”他在心里说。

    【伪装丹效果持续一个时辰。建议宿主尽快行动。】

    林北又从意识空间中取出疾行符和烟雾符，分别藏在左右袖子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矮树林。

    二、陷阱

    林北刚走出矮树林不到百丈，黑暗中就响起了破空声。

    不是一支箭，是几十支。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每一支都裹着灵力，在夜空中划出蓝色的轨迹。

    林北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练气一层的速度，怎么可能躲开金丹期修士的箭？

    但就在箭矢即将射中他的瞬间，林北右手一抖，烟雾符激活。

    “轰——！”

    浓烟像爆炸一样从他身上涌出，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白色的烟雾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箭矢射入烟雾中，发出噗噗的声响，但没有一支射中林北——不是因为他的速度快，而是因为他在烟雾中用了疾行符。

    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一步跨出三丈。

    林北在烟雾中左冲右突，像一条泥鳅，在箭雨中穿梭。

    “他用了烟雾符！”黑暗中有人喊道，“封锁外围！别让他跑了！”

    “不用急，”另一个声音响起，阴冷而沉稳，“他跑不了。”

    是刘屠。

    林北在烟雾中听到了那个声音，后背一阵发凉。

    金丹中期的杀手，专做脏活的“血手”刘屠。据说他杀过的人，比林北见过的还多。

    林北没有往远处跑，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往东门方向跑。

    凌霄在东门外设伏，一定会认为他会往城外跑。因为城外是荒地，是山林，是更容易逃脱的地方。

    但林北不打算往城外跑。

    他往城里跑。

    三、东门之内

    林北冲进东门的时候，两个守城修士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只看到一团浓烟从城外涌进来，烟雾中裹着一个人影，像一阵风一样从他们身边掠过。

    “有人闯城！”

    但已经晚了。

    林北已经冲进了东门内的街道。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

    疾行符的效果还能持续一盏茶的功夫，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一个藏身之处。

    身后，追杀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往城里跑了！追！”

    “封锁东区！不要让他出城！”

    “通知圣子大人！”

    林北在巷子里左拐右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凡人的智慧】正在规划逃跑路线。

    左转，直行，右转，穿过一个集市，翻过一道矮墙……

    林北按照规划路线跑着，突然，他停下了。

    因为他面前是一堵墙。

    不是普通的墙，是死胡同。

    【凡人的智慧】不可能规划出一条死路。

    除非——

    林北猛地转头。

    身后，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跑啊，”那个人影说，“怎么不跑了？”

    林北看着那个人影，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他没有慌。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这位大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一个小偷，偷了点东西跑路。至于派这么多人追我吗？”

    人影愣了一下。

    然后，黑暗中响起了笑声。

    不是嘲笑，是被逗乐的笑。

    “小偷？”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削，阴鸷，左眼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刘屠。

    “一个练气一层的小偷，能从城外十五个人的包围圈里跑进来？”刘屠摇了摇头，“小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林北叹了口气。

    伪装丹的效果还在，刘屠没有认出他是林北。但他刚才那句话，暴露了自己的修为——练气一层。

    整个青云城，练气一层的散修有几个？

    不多。

    再加上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刘屠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林北。”

    林北没有否认。

    他的手在袖子里握住了匕首。

    四、路人甲

    就在刘屠准备动手的时候，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那儿？”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巷子尽头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灵灯，看起来像是刚收摊回家的商贩。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脸上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那种“事不关己”的表情。修为不高，练气三层左右。

    林北和刘屠同时看向他。

    年轻男人看到刘屠，脸色一变：“刘……刘屠？”

    “滚。”刘屠只说了一个字。

    年轻男人转身就跑。

    但他跑了三步，又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林北——一个练气一层的散修，被金丹中期的杀手堵在死胡同里。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手里的灵灯砸向刘屠，然后冲过去，拉起林北就跑。

    “你疯了？！”林北被他拽着跑，差点摔倒。

    “闭嘴！跑！”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刘屠一掌拍飞了灵灯，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个练气三层，敢从我手里抢人？”他喃喃自语，然后笑了，“有意思。”

    他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五、张伟

    年轻男人带着林北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钻进了一家小铺子的后门。

    铺子不大，前面是卖灵符的摊位，后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小房间。

    年轻男人把门关上，用身体顶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一边喘一边问，“为什么刘屠要杀你？”

    林北看着他，【凡人的智慧】在快速分析。

    练气三层，面相普通，年龄二十出头，手上没有老茧——不是经常干体力活的人。铺子里卖灵符，但灵符的质量一般，应该是自己画的。

    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散修商贩。

    “我叫林北。”林北说，“你呢？”

    “张伟。”年轻男人说，“叫我路人甲就行，反正也没人在乎。”

    林北：“……”

    这个名字，这个自我介绍，让林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救我？”林北问。

    张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被刘屠追杀的。”张伟说，“刘屠追杀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因为刘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林北盯着张伟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这逻辑，虽然有问题，但我喜欢。”

    “别废话了。”张伟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刘屠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就是——活着。”

    “就这？”

    “就这。”

    张伟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的斗篷，扔给林北。

    “穿上这个。我带你从密道走。”

    “密道？”

    “每个开店的都有密道。”张伟说，“不然被宗门弟子砸店的时候，往哪儿跑？”

    林北穿上斗篷，跟着张伟走进杂物间。

    张伟搬开一个破柜子，后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我挖的，通到隔壁街的下水道。”张伟说，“臭是臭了点，但能活命。”

    林北看着那个洞口，又看了看张伟。

    “你叫什么来着？”

    “张伟。但你可以叫我路人甲。”

    “张伟，”林北认真地说，“谢谢你。”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笑了：“不客气。快走吧。”

    两个人钻进洞口，消失在黑暗中。

    六、下水道

    下水道很臭。

    比垃圾场还臭。

    污水在脚下流淌，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苔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林北和张伟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艰难地前行。

    “你确定这条路能出去？”林北捂着鼻子问。

    “确定。”张伟在前面带路，“我走过无数次了。”

    “你为什么走过无数次？”

    “因为宗门弟子每个月都要来收一次保护费。交不起就跑，跑不了就被打。”张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习惯了。”

    林北沉默了片刻。

    又是一个被压榨的散修。

    和铁牛一样，和他在坊市看到的无数散修一样。

    “张伟，”林北说，“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散修不再被欺负，你愿不愿意来？”

    张伟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又在画饼？”他问。

    “不是画饼。”林北说，“是真的。”

    张伟转过头，看着林北。

    污水在脚下流淌，荧光苔藓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如果真的有那种地方，”张伟说，“我愿意去。”

    七、洞府的等待

    林北和张伟从下水道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臭气熏天。

    “你家在哪里？”张伟问。

    “城外。”林北说，“你敢跟我出城吗？”

    张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两个人趁着夜色，从西侧门出了城。

    守门的老王已经睡了，林北翻墙出去的。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终于到了洞府。

    林北推开洞府的石门。

    墨老头第一个冲出来，看到林北，愣了一下，然后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你小子还活着！”

    铁牛也从洞府里冲出来，看到林北，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就说你会回来的。”

    苏玖儿从石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林北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林北哥哥，你回来了。”

    林北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回来了。糖葫芦下次给你带。”

    苏玖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伟站在洞府门口，看着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他问。

    “这是我们的家。”林北说，“虽然简陋了点，但比被人欺负强。”

    张伟看了看洞府里的三个人——一个邋遢老头、一个光头大汉、一个小女孩。

    又看了看林北。

    “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就是这个？”

    “对。”林北说，“你想加入吗？”

    张伟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

    “加。”

    八、五人小队

    天亮了。

    太阳从山的那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洞府门口。

    五个人围坐在火堆前，喝着粥，吃着老干妈。

    “我来说一下。”林北放下碗，“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小队了。”

    “墨老头——炼器宗师，负责技术和装备。”

    墨老头哼了一声，但没有反对。

    “铁牛——体修，练气九层，负责战斗和护卫。”

    铁牛咧嘴一笑：“好。”

    “苏玖儿——呃……苏玖儿，负责卖萌。”

    苏玖儿歪着头：“卖萌是什么？”

    “就是……算了，不重要。”

    “张伟——灵符师，练气三层，负责后勤和情报。”

    张伟点了点头：“我就说我是路人甲吧。”

    “我自己——林北，练气一层，负责……瞎指挥。”

    墨老头翻了个白眼：“你终于说了句实话。”

    铁牛挠了挠头：“林北，咱们这个小队，能干啥？”

    林北看着远处的青云城，眼神深邃。

    “先活下去。再搞垮炼丹师协会。最后——让散修不再被欺负。”

    张伟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不相信这种话。”他说，“觉得都是骗人的。”

    “现在呢？”

    张伟抬起头，看着林北的眼睛。

    “现在……我想试试。”

    林北笑了。

    他端起碗，举起来。

    “那就试试。”

    五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洞府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荒山上，洒在洞府门口，洒在五个人的身上。

    一个新的小队，诞生了。

    虽然他们只有五个人。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

    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