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成绩公布之后，我在学校里的地位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走在走廊上，没人会多看我一眼。现在不一样了，总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佩服的，有怀疑的，有等着看我笑话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浩彻底被我激怒了。

    摸底考试成绩出来的当天下午，他就放出了话——“林北这次考试绝对是作弊的，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让他滚出学校。”

    赵小刀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我，表情比我还紧张。

    “北哥，王浩这次好像是认真的。他到处找人，说要查你考试那几天的监控。”

    “监控拍不到我作弊，因为我没有作弊。”

    “我知道你没有，但王浩不信啊。他现在就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王浩的威胁，我听了三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尤其是王浩这种从小被惯着长大、从来没吃过亏的人。膝盖莫名其妙地疼了三天，脸上被热水烫出的印子还没消，在食堂当着几百号人出了丑，现在连成绩都被一个倒数第三的废物踩在脚下。

    他忍不了。

    二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我在操场边上的单杠区做引体向上。前世在出租屋里锻炼出的那点底子还在，虽然做不到十个，但五六个还是能撑住的。

    赵小刀蹲在旁边啃冰棍，一边啃一边吐槽：“北哥，你都考第五十七了还练什么体育啊？好好学习，考个一本，走上人生巅峰。”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这革命的本钱也太少了，就五个引体向上？”

    我松开单杠，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行你上。”

    “我不上，我又不革命。”赵小刀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对了，你听说了吗？王浩今天下午没来上课。”

    “请假了？”

    “不知道，刘洋说他下午有事出去了。”赵小刀压低声音，“我觉得不太对劲，他该不会是去找人了吧？”

    “找什么人？”

    “就是那种……社会上的人。”赵小刀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北哥，你最近风头太盛了，王浩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怕他来阴的。”

    我正要说话，余光瞥见校门口的方向。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外，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的人。车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站在校门口抽烟。他剃着板寸，脖子侧面有一道疤，从耳根延伸到领口里面。隔着大半个操场，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不太好惹的气息。

    赵小刀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北哥，那个人……我见过。他叫龙哥，在这一带混的，专门帮人‘平事’。”

    “平什么事？”

    “就是——你懂的。收账、打架、教训人。”赵小刀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表哥以前跟他打过交道，说这个人手上沾过血。”

    我没说话，继续看着校门口。龙哥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弹进路边的下水道，然后抬头朝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他拉开车门，上了车。商务车发动，驶离了校门口。

    赵小刀松了口气：“走了走了，吓死我了。”

    但我没松气。因为我知道，他不是走了，他是踩点。

    三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太阳就落山了，六点不到外面就灰蒙蒙一片。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北，今天别走西门。——匿名”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西门是学校最偏僻的一个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子，没有路灯，没有监控，连行人都很少走。学校保安都知道那个地方不太平，但一直懒得管。

    发这条短信的人是谁？陈霄？不太像，他不是这种风格。赵小刀？不会，他就坐我旁边，直接说就行了。那就是——有人知道王浩要在西门堵我，所以在提醒我。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背上书包，从东门走了出去。

    东门是大门，有保安，有监控，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王浩再蠢也不会选在这里动手。

    出了校门，我沿着大路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一条巷子，准备抄近路回家。巷子不长，穿过去就是大路，平时走的人不少，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我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然后，前面也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了。

    我被堵住了。

    巷子前后各站着三四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卫衣，帽子拉到头顶，看不清脸。但他们的站姿、眼神、手里拿的东西——有人拿着棒球棍，有人拿着甩棍，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但指节上套着亮闪闪的东西。

    指虎。

    我停下脚步，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拎在手里。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北，你不是挺能跑的吗？跑啊。”

    王浩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愤怒，不是狰狞，是兴奋。一种“猎物终于进陷阱了”的兴奋。

    “王浩，你这是要干嘛？”

    “干嘛？”王浩笑了，笑得很开心，“你把我害成这样，你说我要干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他妈装蒜！”王浩的笑容消失了，“厕所那桶水，食堂那个杯子，还有我的膝盖——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干的？”

    “你有证据吗？”

    “我不需要证据。”王浩走到我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我只需要让你记住，得罪我王浩是什么下场。”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旁边那个拿棒球棍的人点了点头。“龙哥，就是他。”

    那个板寸、脖子有疤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果然是下午在校门口抽烟的那个人。龙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就这个瘦鸡？”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王浩，你让我带六个人来，就对付一个高中生？”

    “龙哥，你别看他瘦，邪门得很。”王浩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我膝盖到现在还疼，查不出毛病。他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手段？”龙哥嗤笑了一声，“我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在我面前，都是花架子。”

    他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上，别打死了就行。”

    四

    六个人同时动了。

    棒球棍朝我的肩膀砸过来，甩棍朝我的腿扫过来，指虎朝我的脸抡过来。巷子很窄，躲的地方很少，前后都被堵住了，左右是墙。

    换作三天前的我，这一下就已经躺地上了。

    但现在不一样。

    “暂停。”

    世界静止。

    棒球棍悬在半空中，离我的肩膀只有十厘米。甩棍停在膝盖的高度，挥甩棍的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指虎离我的脸不到五厘米，我能清楚地看到上面刻着的一个字——“忍”。挺讽刺的，戴着指虎打人的人，在指虎上刻一个“忍”字。

    【时停剩余时间：2.8秒】

    我没时间感慨，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就占满了，六个人站成前后两排，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正面突围？不可能，前面三个人堵着。后面突围？后面也三个人。左右是墙，三米高，爬不上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蹲下来，从那个挥棒球棍的人两腿之间钻了过去。他的姿势是前倾的，双腿叉开，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1.5秒】

    钻过去之后，我到了他的身后。他的背后是王浩，王浩身后是巷子的出口。

    不够。王浩站在出口前面，要出去必须先过他。而过他需要时间——时间不够。

    【0.8秒】

    我改变方向，往巷子侧面的一个垃圾桶后面躲去。垃圾桶是铁的，够大，够结实，可以挡一下。

    【0.3秒】

    我蹲在垃圾桶后面，把书包抱在胸前，屏住呼吸。

    【0秒】

    时间恢复流动。

    棒球棍砸在了空气里，挥棒球棍的人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步，差点摔倒。“人呢？”

    “跑了！”甩棍的人四下张望，“刚才还在——怎么没了？”

    “在那！”戴指虎的人指着垃圾桶的方向，“他躲后面了！”

    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垃圾桶。王浩也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

    “他怎么过去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亲眼看到，我上一秒还在包围圈里，下一秒就凭空出现在了垃圾桶后面。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看到。

    龙哥的脸色变了。他推开前面的人，走到垃圾桶前面，低头看着我。

    “小子，你刚才怎么过去的？”

    我蹲在垃圾桶后面，仰头看着他。“走过来的。”

    “走过来？从我的人腿中间走过来的？”

    “你要是看见了，就不用问我了。”

    龙哥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是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见过不少怪事，但没见过这种。

    “王浩。”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邪门，就是这个？”

    “对……对，龙哥，他就是这么邪门。上次在厕所也是，我明明看到他站在原位，但我的腿就是突然疼了。”

    龙哥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太好看，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

    “小子，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把戏。但把戏就是把戏，玩不了一辈子。”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一起上，别给他躲的机会。”

    七个人同时围了过来。

    棒球棍、甩棍、指虎，还有拳头和脚。

    巷子太窄，垃圾桶太小，我躲不了第二次。

    还有两次时停。两次，六秒。

    够做什么？够打几拳，够跑一段路，但不够冲出这条巷子。

    除非——

    我看到了头顶。

    巷子上方，两边的楼房之间，有几根电线横跨过去。电线不高，大概三米，旁边还有一根落水管，从三楼一直通到地面。

    我深吸一口气。

    暂停。

    【时停剩余时间：2.9秒】

    我从垃圾桶后面站起来，抓住落水管，用力往上爬。前世在出租屋里练的那点体力，这时候全用上了。手臂在抖，但还能撑住。

    【1.8秒】

    爬到了两米高的位置，伸手够到了电线。电线很粗，是那种老式的钢芯线，承重没问题。

    【0.9秒】

    我双手抓住电线，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腿盘在落水管上固定住。

    【0秒】

    时间恢复流动。

    “人呢？”棒球棍的人又喊了一声。

    七个人围在垃圾桶旁边，但垃圾桶后面已经没人了。他们抬头，看到了我。

    我挂在电线上，像一只树袋熊，距离地面两米五。

    巷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龙哥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从容，多了一种我不喜欢的东西——危险。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五

    我挂在电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一个不想被打的人。”

    “不想被打？”龙哥冷笑了一声，“你以为爬上去了就安全了？”

    他从旁边的人手里拿过棒球棍，举起来，朝我的腿挥过来。棒球棍的长度刚好够到我的小腿，这一下要是打实了，我的腿至少得肿一个星期。

    我松手。

    不是摔下来的，是故意松手的。两米五的高度，落地的时候屈膝缓冲一下，问题不大。

    落地的瞬间，我在心里默念：暂停。

    【时停剩余时间：2.7秒】

    龙哥的棒球棍停在半空中，他的脸上还带着挥棒时的狠劲。王浩站在他身后，嘴巴微张，眼睛盯着我落地的位置。

    我落地的位置离巷口还有大概十米。十米，三秒不够跑出去，但够做另一件事。

    我跑到王浩面前，从他裤兜里掏出他的手机。他的手机我太熟悉了，前世他炫耀过无数次，最新款的iPhone，没有密码——他嫌输入密码太麻烦，从来不上锁。

    打开手机，找到相册。

    果然。里面有他找人堵我的聊天记录截图，有他和龙哥的转账记录，还有他让人在校门口踩点时拍的照片。

    全选，发送到我的邮箱。删除发送记录，把手机放回他的裤兜。

    【0.4秒】

    我回到原来的位置，调整好姿势，假装刚落地。

    【0秒】

    时间恢复流动。

    龙哥的棒球棍挥空了。因为我根本没在那个位置。

    “什么——”

    “龙哥。”王浩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慌张，“龙哥，我手机……”

    “你手机怎么了？”

    “我手机刚才……好像自己亮了，又自己灭了。”

    “你他妈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龙哥骂了一句，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好奇，是警惕。

    “小子，今天的事，不算完。”他把棒球棍扔给旁边的人，转身往巷口走。“走。”

    “龙哥？就这么算了？”王浩急了。

    “我说走。”

    龙哥的声音不大，但王浩立刻闭嘴了。六个人跟着龙哥往巷口走，王浩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恐惧。

    他怕我了。

    不是那种“你等着我找人收拾你”的怕，是那种“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怕。

    未知，是最让人恐惧的东西。

    巷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垃圾桶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

    三秒。每一次都用到了极限，每一次都是踩着线回来的。如果刚才有一秒的误差，我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被棒球棍、甩棍、指虎轮流招呼。

    【事件评价：S】

    【能量值+25】

    【当前能量：90/100】

    【原因：以弱胜强，以一敌七，在绝境中反杀，制造了极强的心理震慑】

    90点了。还差10点就能升级。

    我关掉面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在提醒我，还活着。

    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做得不错。但下次别走巷子了。——匿名”

    我盯着这条短信，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人知道王浩要在西门堵我，知道我会走东门，知道我会经过这条巷子，知道我会被堵住，知道我能脱身。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看着。

    我抬头看了看巷子上方的楼房。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家。

    明天还要上课。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很长，路灯的光照不到最深处，那里是一片漆黑。在那片漆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看错了。

    也许是——

    有人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