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后门有条老街，叫堕落街。

    说是堕落街，其实就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挤满了小摊贩——麻辣烫、炸串、炒饭、烤冷面，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孜然的味道。路灯是那种昏黄的老式灯泡，把整条街照得像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挂历。

    林渊把电动车停在街口，步行进去。

    他没穿外卖服。

    黄色的工装在雨里走太扎眼。

    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旧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上面印着\"江城钢铁\"的字样——那是爸以前上班的厂，早倒闭了。

    街上人不多。

    下着雨，学生们都躲进宿舍了。只有几个没带伞的，抱着书在小摊旁边等雨停。

    林渊往里走。

    麻辣烫摊子在街中段，支着一个塑料棚，棚顶滴滴答答往下漏雨。

    他看到了林小溪。

    她蹲在炉子旁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款外套——领口太大，袖子卷了好几道，还是长到盖住手指。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像妈。

    大，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月牙。

    但现在她没在笑。

    她低着头，在给一个中年女人打包麻辣烫，动作很快，手指翻飞。

    旁边站着那个男人。

    三十出头，不到三十五的样子。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脖子。右手腕上，文着一只眼睛。

    睁开的。

    瞳孔是红色的。

    很邪性。

    他靠在炉子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已经凉了的麻辣烫。

    他没吃。

    他在跟林小溪说话。

    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林渊看到妹妹打包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

    她没抬头。

    但她的手在发抖。

    隔了大概三秒。

    那个男人把碗放回炉子上，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说什么。

    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但林渊看到妹妹的肩膀缩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男人转身走了。

    往街口的方向走。

    和林渊擦肩而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人的目光在林渊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消失在雨里。

    林渊闻到一股味道。

    和医院门口那个男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汽油。

    还有血腥味。

    “哥？”

    林小溪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怎么来了？”

    她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围裙，动作有点慌乱。

    “我说过了，让你别来——”

    “刚才那人是谁？”

    林小溪的动作顿住了。

    “没、没什么人。”

    “他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来吃麻辣烫的客人……”

    \"小溪。\"林渊的声音压低了，“他问你什么了？”

    林小溪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

    过了几秒。

    \"他问爸。\"她的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问爸去哪儿了。问我们知不知道爸以前在哪儿上班。问我有没有见过爸留下的东西。”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林小溪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哥，我真的不知道。爸失踪那年我才十三岁，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渊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撒谎。

    但他知道她没说实话。

    因为她咬了三次嘴唇。

    从小到大，她一说谎就咬嘴唇。

    “他说了什么？”

    \"他说……\"林小溪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如果我们知道爸的下落，就告诉那人。他可以帮我们……还债。”

    “帮我们还债？”

    “嗯。他说他是爸以前的同事。还说……”

    “说什么？”

    林小溪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说爸欠了很多人的钱，很多人都在找他。如果我们不说，不止我们一家会出事，会有很多人跟着遭殃。”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棚顶的漏水滴答声也停了。

    整条街突然安静得可怕。

    林渊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他脚背上。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小溪。”

    “嗯。”

    “你吃了吗？”

    林小溪愣了一下。

    “啊？”

    “我问你吃了吗？”

    她摇摇头。

    “摊主说这边包晚饭，我刚打完工，还没来得及——”

    林渊没说话。

    他转身往麻辣烫摊子走去。

    “哥你干嘛——”

    他走到摊子前，对正在翻锅的中年女人说：“老板，给我来两份麻辣烫。”

    “好嘞。什么菜？”

    “随便。”

    他把手机掏出来，扫了码，付了钱。

    两份麻辣烫，三十二块。

    他的账户余额又少了三十二块。

    两个人坐在棚子里，吃麻辣烫。

    林小溪吃得很快，筷子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但就是不停。

    她太饿了。

    林渊看着她，没说话。

    他想起她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虽然穷，但还没穷成这样。爸在钢铁厂上班，妈在家里做饭，他和妹妹放学回来，有热菜热饭吃。

    后来厂子倒闭了。

    爸失业了。

    再后来，爸开始酗酒。

    有一天晚上，爸喝多了，摔了酒瓶子，指着妈骂，骂得很难听。

    林渊冲上去护住妈。

    玻璃碴子划破了他的手。

    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那是爸第一次打他。

    也是唯一一次。

    “哥？”

    林小溪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她把筷子放下，“你一发呆就这样。”

    林渊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一发呆——”

    \"小时候你就这样。\"林小溪说，“每次考试没考好，或者被老师叫家长，你就发呆。我都知道。”

    林渊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麻辣烫。

    很辣。

    但他感觉不到辣。

    \"哥。\"林小溪又开口了，声音突然变小了，“那个男人……我觉得他不像是好人。”

    “我知道。”

    “你说他问爸的事干嘛？爸都失踪三年了。”

    “我不知道。”

    “你说爸到底去哪了？”

    林渊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知道。”

    “哥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他没回答。

    林小溪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哥，爸到底去哪了？”

    “我说了不知道。”

    “可是——”

    \"小溪。\"林渊放下筷子，看着她，“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管的。爸的事，我自己会查。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不用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很硬，“你是林家唯一的大学生。你得撑住。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林小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麻辣烫的汤汁里。

    林渊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哥在呢。”

    就这三个字。

    但林小溪哭得更凶了。

    她用袖子使劲擦眼泪，擦得整张脸都红了。

    \"我没哭。\"她抽抽搭搭地说，“就是……就是辣着了……”

    \"嗯。\"林渊说，“下次少放点辣。”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端起碗继续吃。

    一边哭一边吃。

    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吃完麻辣烫，雨又开始下了。

    林渊把妹妹送回宿舍楼门口。

    \"早点睡。\"他说，“明天别去摆摊了。”

    “可是——”

    “听话。”

    林小溪站在宿舍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她说。

    “嗯？”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林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知道了。”

    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骑到半路，他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

    是一条短信。

    发送号码是一串乱码。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海的儿子，今晚十一点，城西废弃工厂，有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一个人来。」

    「别报警。别告诉任何人。否则——」

    后面没有\"否则\"什么。

    但林渊知道那意思。

    他看了一眼时间。

    22:47。

    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城西废弃工厂，他知道那儿。以前是个纺织厂，十几年前倒闭了，现在是一片废墟，附近连路灯都没有。

    他知道那里很危险。

    他也知道那很可能是陷阱。

    但他更知道——

    如果真的有爸留下的东西。

    他必须去看看。

    他把电动车调了个头，往城西的方向骑去。

    雨越下越大。

    像要把整座城市都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