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认你之前是认我的。四十七年前我在一处古墓里捡到它，那时它还是一卷无字帛书。后来我推了半辈子天机，算出会有一个人从‘不该来的地方’来，在某个时间点上，接过这卷东西。我算到了时间，没算到脸。你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才知道是你。”

    徐青川蹲在床边，膝盖抵着床沿。

    “那假师父呢？”

    “师弟。他叫谢远灵。当年他主张把功德簿交出去，给猎妖人那边，我不同意。他以为我藏了簿子另有所图，……后来他大概自己找到了猎妖人的门路，顶了我的脸，把我锁进去。”

    功德簿在视野里浮着。谢远山跟它之间那根青金色的线断口处，最后一缕细丝正在变暗。徐青川伸手过去，隔着空气碰了碰那根线，碰不到，但线抖了一下。

    谢远山看着他的方向，目光落在他胸口。

    “你比我想的有种。”

    “……谢谢。”

    “那三个姑娘，对你也好。”

    徐青川噎了一下。谢远山笑得比刚才松了些。

    “师父。他当初踹我那脚，是故意的？”

    “废话。那谢远灵大概是想让你出去送死。”

    谢远山能下床走动那天，卢小娘在酒肆摆了桌菜。

    说是庆祝他脱困，但人刚坐下，三双眼睛就齐齐盯住了徐青川。任青璃先动的手，她把他面前那碟花生挪到自己那边。

    “师父，镖局缺个总教头。”

    罗淑芸慢条斯理地把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

    “绣坊二楼那间屋子空出来了，你要嫌道观漏雨，随时搬过来。”

    卢小娘最后一个开口。她给他倒了杯酒，酒杯搁在他面前手背上碰了一下。

    “酒肆缺个倒酒的。管吃管住管酒，不算工钱但年底有分红。”

    三个人三句话，全冲着他来的。屋子里静了三息，狐夭夭从桌底下钻出来跳到他膝盖上蹲着看热闹。

    蒋曙成坐在角落里端着碗饭，嘴里的菜嚼到一半停了，眼珠子从左扫到右扫了三遍，然后把碗放下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捂住了半张脸，从指缝里漏出憋不住的气音。

    “笑屁。”

    徐青川说。

    “我没笑。”

    蒋曙成肩膀一抽一抽的。

    卢小娘拿筷子尾敲了敲碗沿。

    “徐青川，你倒是表个态。”

    “我……”

    罗淑芸低头给自己添了茶，添完没抬头。任青璃已经把花生嚼完了，花生壳在桌角堆了小山，等他说话。卢小娘端着酒杯歪了歪头，早就知道他答不出来。

    他确实答不出来。

    功德簿在视野角落里闪了一下。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三条金线同时在他心口亮了一瞬，罗淑芸那条温热的、任青璃那条亮得晃眼、卢小娘那条混着琥珀色的暖褐，三条线互相交错缠在一起，打了个他解不开的结。他要是选了一个，另外两条会怎么样？他把视线移开了。

    “我……道观刚有点起色，我走不开。”

    任青璃说：“那道观搬到镖局隔壁！”

    罗淑芸说：“道观巷口过来就是绣坊，你每天来吃饭就行。”

    卢小娘说：“我酒肆离道观就两刻钟脚程。”

    “两刻钟叫近？”

    “你腿短怪路长？”

    蒋曙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了，碗差点从手里滑脱，他双手捧着碗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慢慢聊我先吃完……”

    狐夭夭从他脚边窜过去把他碗里的肉叼走了，他低头骂了一句，赶紧追狐狸去了。

    桌上剩徐青川对着三张脸。

    “那个，阵基还有五处没清理，猎妖人幕后的人没抓着，假师父还在外面……”

    “说得好像你忙完这些就能选似的。”

    卢小娘打断了他。

    “要……要不，每家轮着待十天，嘿嘿嘿……”

    “想得美，滚……”

    她们三个异口同声地说。

    卢小娘把他面前那杯冷了的酒换掉，重新斟满。罗淑芸把茶壶推到了任青璃手边，任青璃接了倒了一杯，咕咚灌了。

    任青璃放下茶杯，手背擦了擦嘴。

    “那行，师父你先忙正事。忙完了我再问。”

    她问的是“忙完了再问”，没问什么时候忙完。罗淑芸收了茶壶站起来，去后厨帮卢小娘端汤。两个人一前一后掀了门帘，帘子落下来晃了又晃。

    徐青川坐在椅子上看面前那三只杯子。一杯茶，一杯酒，一杯白水。罗淑芸的茶盏沿上还留着指甲盖大小一片浅褐色的茶渍，卢小娘的酒杯底沉着一点没滤净的酒糟，任青璃的白水碗边挂了两道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