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璃的货栈扩展得最快。蒋曙成干活不含糊，把镖局的路线从县城拓到了府城，从府城拓到了邻省。布庄的料子、服装和食肆的酱料、烧刀子装车出发，半个月后就能到三百里外的地方换回来银子和外邦商人带来的稀奇物件。

    蒋曙成的算盘珠换了一把新的，旧的被他拨散了，他说是“拨烂的”，但看他最近胖了一圈，八成是卢小娘食肆里吃出来的。

    他高兴得整天哼小调，前两天徐青川路过货栈，他蹲在账房门槛上低头拨算盘。

    “徐青川欠我八十两，哦不，他夫人赚的钱我也有分红，那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他看见他在本子上写了行字：

    “算了不跟兄弟计较。”

    转头第二天他又把上面那行改掉：

    “等他儿子满月多随点礼钱，算算随多少能连本带利收回来。”

    那天傍晚。

    三层楼的顶楼是间敞厅，南北都开了窗，夏天穿堂风溜进来凉快得很。徐青川躺在竹躺椅上，椅面被日头晒了一下午，暖烘烘的。狐夭夭趴在他肚子上蜷成一团，绒毛蹭着他下巴。

    楼下三间铺面灯火通明。布庄里罗淑芸在跟绣娘商量新样子，声音细细地透过楼板传上来零星几个字。食肆里锅底咕嘟咕嘟响，卢小娘大概又在大厅里骂哪个伙计递菜慢了。货栈那边马匹踢踏石板路的声音被风吹远了，蒋曙成的喊声遥遥传过来。

    “那车货往东走，别往西！你是路痴吗！”

    任青璃从货栈后门绕过来上到顶楼，手里端了碗汤，萝卜炖排骨，罗淑芸下午炖的。她把汤碗搁在徐青川旁边的小几上，低头看了看他肚子上的狐夭夭。

    狐夭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小没良心的。”

    任青璃骂了一句，轻轻踹了他躺椅一脚。

    “汤趁热喝。”

    罗淑芸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半截新裁的料子搭在小臂上比划，大概在看楼上哪个窗户挂窗帘合适。她走近了把料子往徐青川脸上覆了一下，布面凉丝丝的，带着新染的蓝草味儿。

    “这色给你做件夏衫，布庄新染的。”

    “你上次做的我还没穿……”

    “那件短了。”

    “我才穿了……”

    “你长胖了。”

    卢小娘最后上来的。她拎了只小酒坛，夹在胳膊底下，她把酒坛搁在小几上，汤碗旁边，坛口用蜡封着，里面是蒸馏的新酒，她说“封一年再开”，封完又觉着可惜，拎上来摆着看。

    她把任青璃的汤碗推到他手边。

    “先喝，喝完再喝我的。”

    徐青川看着面前三样东西。一碗汤，一坛酒，一截料子。三双手，任青璃的手沾着货栈马匹的草料末，罗淑芸的指缝里嵌着靛蓝染料的细屑，卢小娘手背上有一个新烫的浅印，她总嫌灶台的火候不够自己上手。

    他往躺椅里陷了陷，竹条咯吱响了一声。晚风从南窗溜进来，带着楼下街面上炊烟和车马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闭上眼。

    “这他妈才叫生活。”

    三声同时响了。

    “你在骂谁？”

    任青璃先问。

    “谁惹你了？”

    卢小娘把酒坛子拎起来又搁下。

    “我们去揍他。”

    徐青川睁开一只眼。

    “没骂谁。”

    “那你说谁他妈？”

    任青璃蹲下来凑近了看他。

    “我……哈哈哈……”

    卢小娘把那坛酒重新拎起来走回楼梯口。

    “那你骂吧。骂完下来吃饭，火锅开了。”

    罗淑芸把料子叠好搁在躺椅扶手上，跟着卢小娘下楼去了。任青璃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踹了他躺椅一脚。

    “快点啊师父……哦不，徐青川。”

    她改口改得不太自然，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徐青川。下来。”

    脚步声从楼梯上渐渐远了。徐青川躺着没动。晚风把楼下食肆的火锅香味卷上来了。

    “下来了……”

    任青璃在楼梯口又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他把狐夭夭抱起来搁在肩膀上，狐夭夭告诉他它快成人形了。小鬼王也长大了，下个月会过来。

    以后的路还很长，也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