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床弩图纸
发布:2026-04-15 19:38 字数:3274 作者:云边站牌
一
第七天。深夜。
整个营地都睡着了。麻三的鼾声从隔间那边传过来,像一台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我靠着马棚的墙,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唤出系统面板。
**强化床弩设计图**
这几个字我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每次看到,心跳还是会加速。
床弩。
边关守城的大杀器。
普通床弩能把碗口粗的弩箭射出三百步,穿透三层铠甲。而这东西前面加了“强化”两个字——我很好奇,它到底能强到什么程度。
我深吸一口气。
“取出。”
二
图纸出现在我手中。
不是纸,是羊皮。发黄的羊皮,摸上去很厚实,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我把图纸凑到月光最亮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普通床弩的结构我见过——两根弩臂,一根弓弦,一个机括,一个弩床。简单粗暴,全靠蛮力。
但这张图纸上的东西,完全不同。
弩臂不是两根,是六根。
不是简单的木头,是三种不同的木材复合在一起——柘木为骨,桑木为肉,牛筋为筋。三种材料用鱼鳔胶粘合,再用麻绳缠紧,放在阴凉处风干三个月。
这样的弩臂,能在更短的尺寸下储存更大的弹力。
弓弦也不是普通的麻绳或牛筋,而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编法——八股,每股由十几根细丝绞成,几种材料交错编织。
旁边有批注,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弦以牛背筋为最佳,次则鹿筋。暴晒三日,锤打至软,撕为细丝,八股相绞,每股十二丝。绞时须以蜂蜡润之,使滑而不滞。”
机括部分更复杂。
图纸上画着一个精密的齿轮结构,能用更小的力气拉开更强的弓。齿轮的齿距、大小、咬合角度,都有详细的标注。
还有一句批注。
“此弩上弦,一人足矣。若以寻常床弩,非四壮汉不可为也。”
一个人就能上弦。
普通床弩要四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射速。
别人射一箭的功夫,我能射四箭。
战场上,射速就是命。
三
我把图纸翻到背面。
背面画的是弩箭。
不是普通的弩箭。
普通弩箭就是一根木杆加一个铁头,粗制滥造,能飞就行。
但这张图纸上的弩箭,不一样。
箭杆上有三道浅槽,从箭头一直延伸到箭尾。
我盯着那三道槽看了很久,想不通是干什么用的。
直到我看到旁边的批注。
“三槽导血,入肉则拔不出。”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杀完人之后,让对手连救都救不了的。
入肉拔不出。
伤口血流不止。
这是要人命的东西。
我咽了口唾沫,把图纸翻回来,继续看。
四
看完一遍,我闭了一会儿眼睛,把图纸上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看第二遍。
这一遍,我看的不是怎么造,而是——用什么造。
木材。
柘木,桑木,榆木。
三种木材,每一种都有特定的要求。不是随便找棵树砍了就能用。
柘木要生长在向阳山坡上的,树龄十年以上,树干笔直,没有疤结。
桑木要生长在河边的,树龄八年以上,木质要韧。
榆木要老榆木,最好是拆了的老房子上的梁,放了十年以上的,彻底干透了的那种。
胶。
鱼鳔胶。
用大黄鱼的鱼鳔熬制,火候要恰到好处,熬过了太稠,熬不够太稀。
弦。
牛背筋。
一头牛身上能用的背筋,就那么几两。
一头牛,只能做一根弦。
而一张床弩,需要两根弦。
二十头牛,才能做出一张床弩的弦。
五
我睁开眼睛,把图纸收起来。
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马棚顶,脑子里嗡嗡的。
这些材料,我一样都没有。
柘木?边关不长柘木。
桑木?边关也不长桑木。
老榆木?营地里有,但不是我的,是孙德胜的。
鱼鳔?边关没有海,哪来的大黄鱼?
牛背筋?营地里倒是有牛,但不是我的,是孙德胜的。而且就算给我,我也没本事把它变成弓弦。
我的手艺,仅限于磨磨刀、修修盔甲。
造床弩?
那是军械司的工匠才能干的事。
我一个“逃兵之子”,连铁匠铺的门都进不去,拿什么造?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系统给我一张绝世好图纸,却不给我材料和工匠。
就像一个饿鬼面前摆着一桌子山珍海味,但手脚都被绑住了,只能看,不能吃。
不对。
不是只能看。
至少,我可以把图纸上的东西记下来。
记在脑子里。
没有人能从我脑子里偷走。
六
我又把图纸拿出来,开始背。
不是背文字,是背图。
把每一个部件的样子、尺寸、位置关系,全部刻在脑子里。
弩臂。
六根。
长七尺二寸。
宽三寸。
厚一寸五分。
形状不是直的,是微微弯曲的,像弓一样。弯曲的弧度有精确的角度,差一分都不行。
弩床。
长六尺。
宽一尺八寸。
高三寸。
床身上有滑槽,弩箭在滑槽里滑动,减少摩擦。
机括。
铜铸。
齿轮三个,大小不一,咬合在一起。
每一个齿轮的齿数、齿距、齿形,都有标注。
弩箭。
长四尺。
粗如拇指。
箭杆上有三道血槽。
箭头是倒刺形的,入肉之后,往外拔就会勾住肉,越拔越深。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刻在脑子里。
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三遍。
三遍不行,就十遍。
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直到闭上眼睛,整个床弩的每一个部件都能在我脑子里拆开、组装、运转起来。
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把图纸收起来。
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床弩的样子。
六根弩臂,两根弓弦,一个铜铸机括。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缺的,是唤醒它的东西。
材料。
工匠。
时间。
这三样东西,我现在一样都没有。
材料——需要钱去买,或者去偷。
工匠——需要钱去请,或者去绑。
时间——需要命去换。
而这些东西,都需要一个前提。
军功。
有了军功,就有钱。
有了钱,就能买材料、请工匠。
有了材料、工匠,就能造床弩。
有了床弩,就能杀更多蛮族。
杀了更多蛮族,就有更多军功。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向上的、越来越好的循环。
但要进入这个循环,需要一把钥匙。
第一笔军功。
第一个杀敌。
系统给我的那个任务。
杀一个蛮族。
五十点军功。
一张随机图纸。
有了这五十点军功,我就能换到造床弩需要的某一样东西。
也许是一张弓弦的图纸。
也许是一把更好的工具。
也许是一块磨刀石。
不管是什么,都能让我离造出床弩更近一步。
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
先杀人。
后造弩。
先有军功。
后有装备。
先活下来。
后报仇。
八
我睁开眼睛,把图纸收回系统空间。
站起来,走出马棚。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走到营地东北角的空地,蹲下来,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胳膊又开始抖了。
但我没有停。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
十个。
比昨天多了两个。
不是因为体力变好了,是因为今天吃了东西——小石头塞给我的那半个窝头,我分了两顿吃,中午吃了半个,晚上吃了半个。
肚子里有东西,身体就有力气。
十个做完,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休息了一会儿,又做了五个。
然后又做了三个。
然后又做了一个。
一共十九个。
比昨天的十个,多了九个。
进步不大,但至少是进步。
我翻过身,躺在泥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边关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前世,我经常在夜里看星星。
那时候我是守将,有自己的营帐,有热茶,有炭火盆。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泥地,一堵破墙,一把断刃匕首。
还有一颗——
比星星还亮的心。
九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马棚。
靠着墙坐下来。
脑海中,系统面板又浮现出来。
**任务:初试锋芒**
**击杀一名敌军(蛮族)**
**奖励:军功点+50,随机图纸×1**
两天。
后天晚上。
翻墙,穿林,杀敌。
然后,回来。
开始造弩。
造出大梁朝第一架强化床弩。
用它来守城。
用它来杀人。
用它来——
把那些欠我的,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我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张床弩的样子又浮现出来。
六根弩臂,两根弓弦,一个铜铸机括。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等着被唤醒。
等着被推上城墙。
等着——
向这个世界,发出第一声怒吼。
我睁开眼睛。
马棚里一片漆黑。
只有牲口们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握成拳头。
等着。
后天晚上,我去杀人。
杀了人,就有军功。
有了军功,就能造弩。
造了弩,就能杀更多人。
杀了更多人,就能——
一直往前走。
走到那些人的面前。
走到林镇山的坟前。
走到——我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到那时候,我会停下来。
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走过的路。
看一眼杀过的人。
看一眼——
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那一天。
然后,我会笑。
笑着闭上眼睛。
就像现在一样。
马棚外面,夜风吹过。
我蜷缩在墙角,闭上眼睛。
后天。
我在心里默默地数。
后天晚上。
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林镇山。
没有城墙。
没有蛮族。
只有一张图纸。
一张发黄的羊皮纸上,画着一头猛兽。
它在沉睡。
但它很快就会醒来。
因为我在。
因为我手里握着唤醒它的钥匙。
一把——
用血铸成的钥匙。